衡量一檔展覽的指標有什麼？是否有在社群上掀起話題潮流，還是是否具有議題性讓觀眾得以回應生活？ 基隆美術館今年的當代藝術大展《WE ARE ME — 我（們）到此一遊》聚集了來自英國、法國、日本、泰國以及台灣的知名創作者，共計展出28組作品。展覽以親民的主題、鮮豔又活潑的視覺激盪出了遍地開花的短影音效應，帶起了網路媒體的聲量，在開幕後兩週便刷下了兩千至三千的觀賞人次，生動地刺激觀眾思考「在資訊過量的影像洪流中，藝術還能如何被觀看」的主題。
擁抱大眾的策展人「法咪咪」
這次展覽最大的亮點之一，莫過於首次站上策展舞台的虛構人物「法咪咪」。當這一位身著麻將綠的亮色外套、手持著榴槤、帶著橘色墨鏡、揚著眉毛的角色現身於展場時，彷彿一踏步身後就會揚起歡樂舞曲，眾人無不掏出手機取景，拍下這著戲劇性的瞬間。
策展人法咪咪於記者會的現場照片
兼具戲劇性與時尚角色「法咪咪」誕生於 2019 年紐約 Performa 雙年展，由藝術家余政達一手打造，象徵著他個人從純視覺藝術轉向跨領域創作的開端。這個角色的誕生從一開始以反思網紅現象的初衷，到後來延伸了許多橫跨行為藝術、表演、音樂、潮牌時尚、紀錄片，以至於本次的策展，等不同產業（或身份）的嘗試，使角色的設定逐漸立體與成熟。《WE ARE ME — 我（們）到此一遊》展覽也正因爲有「法咪咪」作爲身體化媒介角色的介入，如鏡面一般地映照出網路時代下「身份」可以展現的多重可能性，這個計畫在保有藝術家余政達關懷的同時，也展現出極致的童趣的氛圍。
「這檔展覽是法咪咪的，而非余政達的。」藝術家余政達在訪談中解釋兩者其中的關鍵差異之一，在於這是一檔「擁抱大眾」的展覽。作為藝術家的余政達說，他在過往製作錄像時「很少碰到觀眾」，也極少在空間裡思考群眾，由他來策展的話「大概都會是錄像作品吧！」；相對的，作為策展人的法咪咪則走向大眾，儘管計畫仍涵蓋了當代藝術的概念，但他大量挪用了流行文化的語言，並輕巧地應用（或引用）藝術家的作品來與這個「娛樂化」的形象疊合與對話。甚至在媒材的挑選與形式上的選擇上，都顯得多元且極為親民：瑞安‧甘德（Ryan Gander）作品〈封閉系統〉裡鋪天蓋地排列在地上的彩色塑膠玩具、泰國藝術家納溫‧努通（Nawin Nuthong）系列作品〈4-6位紙鈔上的孩子〉中以電玩、漫畫與電影等通俗風格製作的逐格動畫GIFs、臺灣藝術家吳美琪作品〈Hany and Pansy〉結合攝影與橫跨潮流時尚，內容則是以日常物件與植物創造的、具有故事性與暗喻的鮮豔場景⋯⋯。
納溫努通，〈4-6位紙鈔上的孩子〉，攝影： KRIS KANG。
吳美琪，〈禮物II〉，攝影：KRIS KANG。
再者，在「法咪咪」形象推波助瀾之下，展覽積極地觸及許多藝術觀眾以外的群體，並反應在教育推廣活動的規劃上，像是現場導覽邀請了法律白話文運動總監劉珞亦、策展人兼演員丁春誠、貓下去敦北俱樂部創辦人陳陸寬等，試圖以跨出當代藝術領域的文化影響者觸及更多觀眾；在媒體操作上，除了官方製作的導覽介紹，也有跨文化生活領域的KOL自製短影音，觀看、拍攝、為這些作品下定義，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建立與大眾之間的橋樑。
現實與虛擬交錯的「動態拼圖」
圍繞著同樣的關注，展覽也在空間配置上別具巧思。在硬體上，基隆美術館原為文化中心展廳的非典型白盒子，在策展的過程中「法咪咪」與藝術家們協調呈現的風格，皆圍繞著游動的、劇場化的、甚至是「概念店」的方向進行發想：日本藝術家央兔的作品〈慢速迷你4DW——逃離現代價值觀〉有著環型的四驅車跑道，讓觀眾的視線位置剛剛好可以看到車子迴圈式運行的緩慢速度；藝術家山內祥太的作品〈安魂曲〉螢幕裝置旁綴著劇場紅布幕，播映著疫情時期藝術家與朋友在家中以虛擬替身軟體對話的場景；鄭先喻的作品〈這可能是你〉以不斷動態生成、虛實交錯的人臉影像機器探究資訊的「真實性」；而瑞安‧甘德甚至爲他的作品增加了大面積的鏡面元素，吸引了許多觀眾在前面自拍，與主視覺中「We」和「Me」的映射相互呼應。這位性格鮮明又靈活的虛構策展人，狹帶著想要異質化美術館空間的企圖，連結藝術家作品中不斷迴旋反覆的動態影像與空間裝置，交疊著「我」與「我們」間虛實身份切換的概念，最終為展覽空間形塑成了好拍、好玩，又具有遊戲性的「動態拼圖」。
央兔，〈慢速迷你4DW——逃離現代價值觀〉，攝影：KRIS KANG。
鄭先喻，〈這可能是你〉，攝影：KRIS KANG。
當觀看如何成為一場表演
「網紅」是一種有跡可循，有著商業模式的文化產品，另一方面，作為一個「當代藝術」的識讀者可能會去學習辨別與批判美術館中的作品。雖然概念看似相對立，但兼容了兩者的展覽《WE ARE ME — 我（們）到此一遊》在策展上並不試圖取得兩者之間的平衡，也不做定義，而是包容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客群，使其既有著新奇景觀包裹的表面糖衣，也暗藏著文化研究者可以深入思考的施力點。走進展場的群眾，同時化身為資訊的接收者（消費者）與創作者（生產者）。他們可能已藉由社群媒體的影響，而為眼前所見的作品上了一層層的濾鏡；而於此同時，他們也拍下所見的影像再次上傳自身的網路社群。不禁讓人思考，已經被社群媒體所形塑的我們，在策展主題提出「反思社群媒體的影響」時會如何反應？；而提出「藝術還能如何被觀看」的同時，會如何改變（或是不改變）自己的行為？而虛構策展人「法咪咪」作為介面，在這些場景不斷交疊發生的同時，一同舞池鏡面球般渲染著歡樂的氛圍、折射，映照出觀看這檔展覽觀看的千萬種方式。—[SCR]
標題圖版：瑞安・甘德，〈本能的、非生產性的與自由的（出發）〉與〈封閉系統〉，攝影： KRIS KA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