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爾市立美術館北館（Buk-Seoul Museum of Art）2013年開幕以來，今年邁入第12屆的《Title Match》由機構策展人柳恩舜（Yoo Eun-soon）策劃，以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社會契約論》中的絕對政治命題「沒有中間立場」（No Middle Ground）為題，邀請藝術家洪辰煊（Hong Jin-hwon）與藝術團體「張英海重工業」（Young-Hae Chang Heavy Industries）分別展開討論，切磋藝術如何成為激發政治辯論的媒介。[1][2]
在這強調二元對立外動態分歧的展覽中，洪辰煊的破題——「一張照片，能否如政變般喚醒世界？」[3]——在2024年南韓戒嚴事件後顯得格外即時，直指當今觀看行為與政治感知的複雜關係。
洪辰煊，〈隨機森林2025〉，2025。圖片提供：首爾市立美術館；攝影：洪哲基。
2009年，身為攝影記者的洪辰煊，因親臨強迫拆遷引發大火，致使六人死亡的「龍山慘案」後[4]，赫然意識到「照片／現實」間不容忽視的脫節關係，並覺察照片是如何在當代社會中被揀選、傳播、質變——其詮釋權不再由拍攝者主導，而是由觀看者自主決定。自此，他辭去了記者的工作，轉而以藝術家的身份重新探索照片意義背後的生產機制與詮釋結構。
本次展覽一共展出六件作品，包含近三小時的錄像與逾百張照片，將展場塑造成令人無所適從的影像汪洋。〈隨機森林2025〉（Random Forest 2025）以或大或小、未經裝裱的攝影輸出整齊張貼於墻面，這些照片涵蓋洪辰煊過往拍攝的社會運動現場記錄，以及其他開放授權照片，它們並置排列，卻沒有時序或事件脈絡可供辨識。[5]在這密集鋪陳的影像墻面中，照片被凸顯為一種——用洪辰煊的話說——人類的存在模式（a mode of human existence），滲透進生活、認知與倫理關系中。這些刻意未被脈絡化的照片，正暴露了當代觀眾被動的媒體識讀習慣：安逸於拆封可食的敘事內容，而喪失了自身反芻圖像的解析能力。
這種佇立在展場中的資訊焦慮，直到翻閱了一旁相對應的〈隨機森林2025——索引圖錄〉（2025），方才稍稍緩解，然而它不僅是作為〈隨機森林2025〉的圖解，更包含了洪辰煊反思攝影記者生涯的長篇自白，他指出無論是景框構圖或光學比例，其影響皆不及觀者如何閱讀、提取自身欲望來得重要。照片的力量並非誕生於拍攝過程，而是在視聽的過程中被重新建構：「我們必須成為觀眾」。[6]
洪辰煊，〈未歸檔的蒙娜麗莎〉，2025。圖片提供：首爾市立美術館；攝影：洪哲基。
其餘的錄像作品則透過跨地域、跨文化的素材混剪，勾勒「事件」隱而未顯的敘事形塑過程，揭示出歷史書寫中被化約、排擠或延宕的面向。〈未歸檔的蒙娜麗莎〉（2025）將美國大蕭條時期著名的「移民母親」肖像與1992年韓國性工作者遭美軍殘殺的「尹今伊殺害事件」交叉剪輯，探討攝影倫理的矛盾——如果「一張照片確實能喚醒世界」，被攝者的隱私權在社會變革中是否還有自主的話語空間？這位被稱之為「1930年代的蒙娜麗莎」的歐文斯・湯普森（Florence Owens Thompson），在三十年後受訪時的話語令人深思：「我情願她（攝影師）不曾拍攝過我。（I wish she [Lange] hadn’t taken my picture）」
洪辰煊，〈每週五沖洗Ektachrome〉，2025。圖片提供：首爾市立美術館；攝影：洪哲基。
〈每週五沖洗Ektachrome〉（2025）串聯韓國坡州市龍珠谷因駐韓美軍形成的紅燈區，與內華達州、廣島、長崎的核爆記憶，反覆辯證照片成爲「事件」的（不）可能性。[7]作品透過重曝疊影與斷裂敘事，引導觀者在畫面縫隙中見證歷史生成的瞬間。以沖洗技術為喻，歷史如照片的色差隨光譜偏移扭曲，至今持續作用——正如龍珠谷並未隨美軍撤守而消失。當原子彈落下，瞬間的強光也與膠卷的作用速度分歧，照片無法成像，事件也隨之消逝。
洪辰煊，〈雙狹縫〉，2025。圖片提供：首爾市立美術館；攝影：洪哲基。
〈雙狹縫〉（2023）回望現代重工集團（Hyundai Heavy Industries）2004年的一起勞工自焚事件，以詩意的影像與分裂的景框設計，重述一場被遮蔽的歷史傷痕。透過兩位親歷現場的當事者——前分包工會主席與聲援行動的民謠歌手——的訪談與現今生活影像的對照，展現曾激進抗爭的理想如何在時間的消散下成為私人記憶與內在殘響。洪辰煊藉由分割的影像構圖，使觀眾在連接與對置的視覺經驗中感受「分裂」的政治性：不僅是勞資雙方的裂痕，更是理想與現實、抵抗與妥協間的縫隙。二十年後回望，作品折射出資本主義如何消解革命的集體語彙，使人們在制度的緩慢侵蝕中，逐漸學會以順從代替反抗。當昔日的革命者化為詩人與兒童歌曲創作者，抗爭的烈焰早已在僵化的制度下冷卻，唯有影像仍試圖追問：在全面滲透的資本邏輯裡，人的存在是否仍能掙脫被收編的命運？
洪辰煊，〈合唱〉，2025。圖片提供：首爾市立美術館；攝影：洪哲基。
〈合唱〉以希特勒56歲生日音樂會上演奏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為主題，穿插韓國警察工會抗爭的檔案影像。描繪樂曲如何在不同時代被重新詮釋、挪用，成為意識形態的載體，與影像的意義流轉同理，如歷史幽魂般不斷遷徙、突變，並始終與人們伴行。錄像尾聲，旁白詩意地說道：「幽靈無處所在，卻又無所不在，願它永遠不安於任何立場。」似乎溫柔地與「沒有中間立場」的策展命題遙相呼應。
當人們默認攝影為「事件」留下紀錄，打破了既有秩序並催生社會變革時，洪辰煊以其複雜、交錯的作品敘事，納入觀眾承擔詮釋的責任位置，並將照片還原為一張持續產生影響、牽動倫理與政治的關係網絡，儘管他所並置的事件未必禁得起嚴格的歷史推敲，卻恰恰體現出那只有「藝術」所能徘徊的中間領域——不僅僅依循論證的邏輯，而有著在「照片／現實」間猶疑的倫理。—[SCR]
[1] 2013年，國立現代美術館（MMCA）與首爾市立美術館北館（Buk-SeMA）相繼開館，標誌著公立藝術機構正式進駐首都核心區域，同年亦有獨立空間韓國視聽館（Audio Visual Pavilion） 成立，該年因此常被視為首爾當代藝術發展的分水嶺。 
[2] 《Title Match》企劃以類雙個展的形式，邀請在創作主題上相互呼應、且公認具有影響力的兩組藝術家，分別於兩個樓層展出，帶有一種「打擂台」般的較勁意味；本文將聚焦於2025年《Title Match》展中南韓藝術家洪辰煊（Hong Jin-hwon）的展出部分。
[3] 原文提問為「사진은 내란만큼 세계를 각성할 수 있는가?」，其中「사진」意指「照片」，故本文譯作「照片」而非「圖像」或「攝影」，以呼應原文對具體影像媒介的指涉。
[4] 孫窮理。（2009年2月3日）。 首爾龍山區高光照亮路徑：面對都市更新的新獨裁政治 ，苦勞網。
[5] 洪辰煊對開放授權資料的興趣可追溯至其長期創作脈絡。他曾架設「destroy.com」網站（現已關閉），供匿名用戶上傳、訂閱與觀看影像內容，以此批判被算法主宰的媒體識讀權利。
[6] 洪辰煊在〈隨機森林2025——索引圖錄〉（2025）中指出：「在此，我們再次發現與其他政治攝影中類似的真理：照片的政治力量，不在於拍攝的行為，而在於觀看的行為。」
[7] Ektachrome 是美國柯達（Kodak）公司於1940年代推出的一種彩色反轉片，以色彩對比強烈、高解析度與豐富層次著稱，曾廣泛應用於軍事紀錄、新聞攝影與官方檔案影像中。
＊本文原載於 Ocula中文 微信公眾號
＊＊標題圖版：洪辰煊，〈隨機森林2025——索引圖錄〉，2025。圖片提供：首爾市立美術館；攝影：洪哲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