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詩雨

舊金山現代美術館的魯斯．阿薩瓦（Ruth Asawa）回顧展（2025 年 4 月 5 日至 9 月 2 日）可說是理解阿薩瓦多向度創作的最佳場域：她的職業生涯正是在舊金山發跡，曾於館內前後參與逾三十檔展覽，並在這座她居住六十餘年的城市實現多項公共藝術與社群計劃。展覽依時間軸呈現她六十多年的創作——手稿、繪畫、版畫、商業設計、公共藝術與文獻檔案，當然少不了最受觀眾喜愛的懸掛金屬編織雕塑。

展覽自阿薩瓦就讀黑山學院時期（1946–1949）的作品開場。早期的繪畫手稿已透出她日後持續探索的視覺語言：由圓潤線條勾勒內外邊界，並以反覆堆疊生成圖樣。黑山教育學院「做中學」（Learning by Doing）的跨域訓練，使阿薩瓦意識到藝術不僅是創造物件，更存在於每一次的實踐行動之中。這個影響在展覽中後段清晰浮現：她深耕舊金山的藝術教育社群，並在多件公共藝術委托中規劃其他藝術家與公眾參與。1947 年一趟墨西哥異地教學之旅，讓她接觸到環形編織；此後她將技法運用於金屬線材，成為最具辨識度的實踐。

離開學院後，阿薩瓦搬至舊金山，持續以單一金屬線進行立體編織實驗，在 1950 年代創作了多件大型雕塑。以金屬線編織創作，彷彿在立體空間中作畫，看似輕描淡寫，但凹折金屬線所投入的勞動可想而知。這些作品多數無題，通常以文字細述其姿態：或見球形自內部平面延續至外部，再回入最大球體的內側，層層交疊；或如微啟的花瓣，蜿蜒相扣；亦有不對稱球體相連，或獨立錐狀體以線串起，或者形體之中仍孕育形體。

展覽一大亮點，是重現她與建築師丈夫自 1960 年代起居住的 Noe Valley 大宅大廳：除依生活情境吊掛編織雕塑，也見證其家庭與友誼——以環形編織勾勒攝影師友人伊莫金．坎寧安（Imogen Cunningham）的頭像、在孩子塗鴉旁隨手描繪的嬰兒睡姿、與師友約瑟夫．阿爾伯斯（Josef Albers）互換的作品。大廳一隅，一張不起眼、日期不詳的影印照片卻格外動人：藝術家纏著繃帶的手指。一般而言，這樣的場景暗示編織金屬線的職業傷害，但我想，也說不定是支撐八口之家時的意外——是的，阿薩瓦育有六名子女。

魯斯．阿薩瓦，1954。攝影：Nat Farbman。圖片提供：《生活》雜志圖像收藏／Shutterstock。

儘管策展並未刻意強調阿薩瓦的母職，但其影響不時在展場浮現：在 1950 年代大型編織雕塑展區的說明旁，可見四名子女在作品旁玩耍的檔案影像；在 Noe Valley 大宅大廳，阿薩瓦提到，即使地下室有工作室，她仍喜歡在廚房附近工作，以便孩子需要時能立刻出現。1965 年她至洛杉磯 Tamarind 石版工作坊駐村兩個月，這是首次長時間離家；藝術家當時的第一張版畫，正是長女 Aiko 的肖像。而她在育兒過程中實驗出的「烘焙陶土」（Baker’s Clay）——這種無毒、易塑的材料，既用來與孩子共度時光，也被帶進當地小學進行藝術教育課程。深受當地市民喜愛的地標、位於聯合廣場旁的《舊金山噴泉》（1973）即是邀請居民與學童使用烘焙陶土共同創作並且翻模而成。

相關紀錄片中，少見地聽她親述作為日裔美國人在二戰期間被送往拘留營的經驗：她幾乎不帶表情、略帶自嘲地稱那段時光為「不用做事也有三餐」；也正是在營中，她向來自迪士尼工作室的繪師學畫——那是她第一次認真接觸藝術。當下美國藝術語境強調身份政治，展覽論述難免觸及她的族裔與拘留營經驗；然而此身份與經驗在她創作中並不常被直接表達，連子女亦少從她口中聽聞，直到職業晚期受邀制作《日裔美國人拘留營紀念碑》（1994），才見她的正面回應。

晚年，她以更細的金屬絲、相同的技法，縮小尺度重做早期雕塑；歲月在身體留下的印記，反而呈現另一種迷人風貌。阿薩瓦在六十二歲罹病後體力大減，此期作品多描繪大宅旁的花園植物，以及友人、子女帶來的花束。植物與花園一直是這位在農場成長的藝術家的母題：她從中體悟自然的節奏與照料的意義，這也是許多母親共同的體驗。在這層理解後，我從編織雕塑中讀到了更多：內外相扣的空間，層面之間透過孔隙相互看透，互為彼此；作品懸掛於空中，也共同欣賞其影翳，缺一不可。而存在的片刻與空間，看似稍縱即逝，終究周而覆始、生生不息。—[SCR]

*本文轉載自 Ocula 微信公眾號。

徐詩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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