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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以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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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為做作修護和檔案的人,關注家庭檔案與物質性。快樂寫作者。

    鬧房間盧國聰個展《寂寞歌舞廳》展覽現場。 圖片來源:盧國聰,攝影:黃暐程。
    短評

    除去性愛後,我們還剩下什麼?

    by 謝以恭 1 月 20日, 2026
    written by 謝以恭

    我有去過台北的228公園,兩次或三次吧?但都是要去國立臺灣博物館工作的時候,當時過早到,所以坐在公園裡面吃早餐。

    「但」

    為什麼,要使用這個字?

    我在下意識的情況下,我就使用了。我好像在急著撇清我和228公園的關係。然而,我為什麼要撇清,我跟他有什麼關係嗎?而就算跟他有關係有什麼不好嗎?

    _

    《寂寞歌舞廳》,藝術家盧國聰的駐村個展。展覽源自於源於盧國聰在駐村期間前往228公園的短期觀察。他看到了在228公園中,除了性場域之外的感性,定透過觀察在此的老年男同性戀,去嘗試了解這個空間的紋理究竟是什麼。

    展覽分成三個展間,我從第一間一進門之後,看到一個映像管電視播放著鄧麗君《何日君再來》的卡拉OK版本,MV是盧國聰在228公園重新拍攝的,藝術家本人就是主角,穿著老款式的西裝,若有所思的信步在公園中。因為不熟《何日君再來》,於是我搜尋了一下,這是一首等待愛人的歌。歌詞很中性,並沒有特別的性別暗示,任何人都可以帶入自身到這首歌裡面。但如果在點歌機點了這首歌來唱,就會被提醒這是一首異性戀的歌。

    鬧房間盧國聰個展《寂寞歌舞廳》現場。

    《寂寞歌舞廳》畫面中的盧國聰穿著老式的西裝,扮演MV中的男主角。圖片來源:盧國聰,攝影:黃暐程。

    雖然這件事情對同性戀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情,聽著異性戀的歌並把自己帶入其中的角色。但就像蔡依林的《不一樣又怎樣》的MV裡,出現了踏上紅毯的兩位女性,我身邊有許多女同性戀朋友看到哭。我想這是國聰的體貼,也是對那個時代的男同志的一種補償,作品嘗試回到七零年代,扮演一個能夠被男同性戀所投射的角色,所有唱起這首歌的男同性戀。

    這個廳中跑動著迪斯可球打出來的藍色、綠色和紅色的光點,隨著打開的門打進了浴室的展廳,我也跟著紅色光點走到浴室那間展廳,牆上擺放了好幾張素描,大部分都黑黑的,並在浴缸正中央有一盆水仙。黑色的素描是228公園的景色,深色,黑色,很少人在畫面中。國聰說這些就是他實際夜晚在228公園的寫生素描,這些都是他實際過去的地方。他說其實那邊沒那麼暗,人沒有那麼多,跟他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樣。而我也從這個深黑色看到我本身對於野外性愛的恐懼,我想這是我開頭為什麼會那麼排斥自己和228公園有關聯。

    圍繞著浴缸的都是228公園的寫生素描,近乎漆黑的畫面。 圖片來源:盧國聰,攝影:黃暐程。

    折回中間的展廳,看著映像管電視,忽然覺得電視中的國聰,比起等待愛人回歸,不如更像在尋找性愛對象的人,或是,他是介於那其中的人,一邊期待愛情,一邊又渴望性愛。

    男同性戀身上「性」的標籤

    但為什麼在我眼中,這個角色是渴望性愛的?

    盧國聰想去揭露的是這些性愛之下的情感,那些期待,期待遇到不只是尋求性愛的人。但就我看來,大部分到228公園的人不僅沒有攜帶感情,甚至在進到公園的時候就主動拋棄感情。回頭來問,性是如何成為男同志的主流意識的?最直接的答案或許並不是因為男同志「特別在乎性」(當然有些人也是這樣認為),而是當其他可能的生活樣貌,如家庭、倫理、未來,長期被排除之後,排除一切情緒的性成為一種文化習慣,也被誤認為是全部的出口,或真的也是當時唯一的出口,而進而產生有了野外性愛的公園和後來的約砲軟體。

    曾經有一位酒吧裡的異性戀男子對我說,他很羨慕男同性戀。因為可以直接索取、直接交換性行為;而他必須約會、見面好幾次,才換得到一次性。在他眼裡,這是一種效率的;但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種詛咒。那種效率,是因為男同性戀往往會不想浪費時間去建立關係。因此,就我而言,盧國聰用過於浪漫的角度試圖去觀察那種空洞,這種浪漫化是否是拒絕承認這些機性式性愛。

    至於我本身的實踐,我拒絕符合那個以「性」作為核心的男同志形象,因此我排斥228公園與其攜帶著的性場域標籤。再進而觀察藝術家,真實的盧國聰究竟是哪一種男同性戀?

    他聲稱自己從未在任何一個同志公園發生過性行為,卻在駐村的那一個月裡,不斷前往228公園。用我的話說,他是在「探險」。

    對我而言,他是勇敢的,卻同時令人困惑。

    在我們的談話中,他從來沒有說出「性愛」或「打砲」這類詞彙,而是以「那個」代稱,就像長輩會用「蘋果麵包」、「Mess」、「大姨媽」來指涉月經。這種語言的迴避,不知道是源自於過去的習慣,或是仍然羞於啟齒。

    他進入了被視為「性場域」的空間,卻無法或不願在語言中直呼其名。這可能和我的狀態很接近,性污名仍然隱隱約約的作用著,我們嘗試突破,但仍舊卡在這個忽而突破忽而窒塞的狀態。

    _

    我走到第三間展廳,是臥室,床上擺著一件刺繡有「何日君再來」的學生制服,旁邊掛著好幾件老式的西裝,並且口袋擺著國聰穿著這些西裝的照片

    另一頭放著好幾個相框,有幾個玻璃都裂開了,裡面也是用底片相機拍出來的,對焦與曝光都不太清晰的228公園擺拍照。

    盧國聰的攝影裝置,嘗試扮演一個70年代時年輕時髦的男同性戀。 圖片來源/盧國聰,攝影/黃暐程。

    國聰告訴我一個故事,那是他第一次去228公園。

    他當時並不知道該怎麼在這個地方待著。他不確定應該站在哪裡、坐多久,也不明白這裡的節奏與規則。就在他還在適應這個空間的時候,一位約莫70歲的男同性戀主動接近了他。

    他們的眼神短對上,模糊的確認。那位老先生只是慢慢靠近,伸出手,牽起國聰的手。與其說是牽手,不如說更接近握手,老先生緊握著國聰的手,慢慢的感受他的手,速度非常緩慢,他的力道是用力的,但那個用力似乎又有點鬆軟,可能因為出自於70歲老者的手。國聰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觀察這一切,讓時間繼續往前走。

    他說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但真的過了一下子。而這個體驗時間流速的方式,和來這裡單純打野戰的年輕人完全不一樣,那些人,有的現場找,有的透過交友軟體確認對象,快速進入性行為,並快速結束,離開。但這位老先生,花了好久的時間好像在確認這個血肉真的屬於一個男性人類。

    就這樣過了一陣子,對方開口問了他幾歲。

    國聰回答:「我 28 歲。」

    那位70歲的男同性戀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曾經也 28 歲。」

    現在,國聰把這個故事告訴我。雖然經過國聰轉述,但我還是感受到那句話夾帶的感傷、懷念,以及現在已失去年輕的事實。我想他曾經用過28歲的力道,撫摸過別人,也曾經站在時間的另一端。

    我請他抓著我的手,請他試著模仿那個觸感,模仿那個力道。他照做了,用他的手包覆住我的整個手掌,試圖重現那一瞬間。

    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那終究只是 28 歲男性的手。即使他努力理解、努力回想,那個觸感仍然無法被複製,因為他就是 28 歲。某些力道,只有時間能給。

    國聰提到,有些人就那樣坐著,好幾個小時。有的人甚至並不住在附近,卻仍然會到來,坐下,停留。國聰說,他們清楚知道野外性愛地點的演化:從228公園,到花博,到南港,如何變遷、如何移動。但他們移動不了,也不想移動。那些地方,對他們而言,是熟悉的、安全的世界。所以他們所尋找的,未必只是年輕的身體,而更像是自己年輕時的影子。而這些人他們似乎被世代遺棄,在年輕、美麗的時候,無法出櫃,無法大方尋找愛侶;而當同婚終於合法,他們卻已經老去。

    國聰也不懂,他們在等什麼,直到晚上我去到酒吧,我似乎明白了。

    國聰駐村的房間,成為了一個70年代年輕男同性戀的房間。 圖片來源:盧國聰,攝影:黃暐程。

    為什麼不回家

    那天離開展場時,接近晚上九點。我還稱得上有精神,和我一同前往的朋友一邊閒聊,一邊往西門紅樓走。我們找了一間酒吧坐下,剛好可以讓人安靜地待著。

    對面的朋友發著呆,滑著手機。

    我問他,你看起來很累,為什麼不回家?

    他說,儘管累,還是想出來看看。那個累,不是體力上的,而是不想一個人悶在家裡。

    我其實不太懂。

    坐在我旁邊的一位莫約50歲的大哥,像是聽見了我們的對話,忽然插話說,他也喜歡出來。他說,事情其實很簡單。就像他和男友一樣,等到將來退休之後,男友可能還是要去上班,那他要去哪裡?他可能就自己去咖啡廳或酒吧,消磨時間。

    「就是去一個舒適的地方。」他說,「然後就是要消磨時間,那麼簡單。」

    大哥接著說了一句話。

    「坐在那邊但不代表我沒人陪、很可憐,我回家還是可以找我男友。」他說,「我只是在消磨時間。」

    鬧房間盧國聰個展《寂寞歌舞廳》展覽現場。 圖片來源:盧國聰,攝影:黃暐程。

    我終究也只是29歲的男子,無法真正理解老年男同志的生活。我一直用《不眠之城:奧立佛.薩克斯與我的紐約歲月》裡對暮年男同志情侶的描寫來理解那樣的狀態,那是一種近乎完美、模板化的老年愛情:有社會地位、有經濟條件、高知識,並且仍然掌握著人生的方向。

    然而,還有另一部分的老年男同志,是坐在228公園裡,消磨時間,因為那邊讓他們感覺到很安全。

    也許對他們而言,228公園早已不再是遇見愛情或奢望慾望得到解放的地方。那裡更像是一個可以看見曾經的自己的地方。

    而那樣的停留,本身,或許就已經足夠。

    《寂寞歌舞廳》可能並不寂寞

    《寂寞歌舞廳》這個展覽名稱,或許並不適合他們。

    至少,以我所見,我不覺得他們寂寞。或者該說,那不是我們所熟悉的那種寂寞。

    正如228公園長期被貼上「男同性戀性場域」的標籤,我在這些老年男子身上,也感受到另一種被命名的重量。國聰在展覽論述中形容他們為「破碎、遲疑、閃爍的渴望」,這個說法很漂亮,但我忍不住想問,那真的是他們的狀態嗎?

    我想指出的,正是這個落差,存在於情愛小說與寫實紀錄片之間的落差。

    藝術家前往228公園進行田野調查,觀察這個群體。在他並未主動揭露自己的情況下成為一個觀察者,但被觀察者並不知情。

    因為觀察者從未開口問出「你寂寞嗎?」,所以我們無從確定他們是否寂寞,所以他無從得知那些老去的身體,究竟是依然渴望加入游移的舞步,又或者,早已在凍結的生活循環中靜止,無關渴求。某種程度上,他的確行走在一條危險的邊緣,像一個突然闖入的人,不完全理解規則,好像觀光客進入他人的生活空間,試著替它命名、替它下註解。

    但也正是在這裡,我開始沒辦法只看盧國聰。我被迫回到自己身上。

    我拒絕被貼上標籤,是因為深深感受到標籤所具有的力量。可就算我知道,我也沒有真的逃掉,同樣身陷其中,無法全身而退。

    但話說回來,這一切究竟有什麼好批判的?

    公園依然是公園,交友軟體仍然是交友軟體,只是大家默認某些地方是性場域。從始至終,每個人想要的,本來就不一樣。

    有人要性,有人要愛情;

    有人要主人,有人要寵物;

    有人要金主,有人要客人;

    有人要70歲,有人要28歲;

    也有人要研究,要創作。

    鬧房間盧國聰個展《寂寞歌舞廳》現場。

    鬧房間盧國聰個展《寂寞歌舞廳》展覽現場。 圖片來源:盧國聰,攝影:黃暐程。

    回到國聰的行為。其實我們都是卡在中間的人。我們沒有那麼確定自己要什麼。那個一邊急著撇清自己與228公園的關係,一邊又忍不住反覆貼上、撕下標籤的人,正是我自己。僅僅因為他不在228公園性愛,不符合我對「那個群體」的想像,就認定他不屬於其中,是觀光客,或許本身就太快了。

    那麼,如果把性愛拿掉,如果什麼都不發生,最後,還會剩下什麼?

    這或許正是這場展覽最後提出的詰問。 國聰透過扮演,試圖拼湊一個關於老年男同志的年輕時的樣態,以映照當代的他自己,試想,未來的國聰是否也會成為在二二八公園消磨時間的老人?在這個沒有標準答案未來,搭建了一個充滿「落差」的空間,在浪漫與殘酷的現實之間擺盪,在觀察者的冷靜與被觀察者的沈默之間。《寂寞歌舞廳》是否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些老男子的寂寞其實不太重要,而在於它迫使我們觀察這些殘酷的故事,同時挖掘其中浪漫的成分。—[SCR]

    標題圖版:《寂寞歌舞廳》展覽現場。 圖片來源:盧國聰,攝影:黃暐程。

    謝以恭
    謝以恭

    現為做作修護和檔案的人,關注家庭檔案與物質性。快樂寫作者。

    1 月 20日, 2026 0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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