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背」之後的凝視與寓意
藝術家陳敬元於去年十月在TKG＋推出個展《Drawing Fold》，展出其近兩年創作成果，匯集〈廣場〉與〈夜行〉兩大系列共二十四件繪畫作品。[1] 相較於他過往於TKG＋呈現的《PAGES（2021-20）》或《What am I ? If I can’t be yours》（2016），此次展覽無論是在空間整體配置，作品尺幅，乃至繪畫技法的表現，皆展現出明顯的轉向。
走入《Drawing Fold》的展場，均質的光線鋪展於整體空間，灰白色牆面上的畫作未以強烈展燈強調，而是在光線的平均分配之中，模糊了畫內與畫外的界線，使作品與觀者彷彿處於一種相互對等的觀看關係。展牆的設置亦保留落地窗自然透入的自然光，當觀者駐足時，明亮且清透的氛圍環繞四周，使人不自覺地沈浸其中，時而感受畫作裡略帶私密的紀錄與觀察，時而則是俗常出現的景觀，時而卻又浮現神秘莫測的想像符號。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展覽於繪畫主題的呈現，亦與藝術家過往關注社會運動及時下議題性的觀察與描繪有所不同，轉而趨向更為隱晦、曖昧的視覺語言。然而這種轉變其來有自，早在〈The Blocks〉（2021）系列中，就已經可見這種非直接性呈現衝突場景的創作傾向。
《Drawing Fold 陳敬元個展》展場照，2025，王世邦攝影。
猶記初次接觸陳敬元的繪畫作品，是在2023年的台北雙年展《小世界》，他以疫情封城的情境及香港反送中運動為創作主軸，透過繪畫回應當代社會的集體經驗。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當時展出的〈The Blocks〉系列。藝術家以抗爭現場常見的磚石路障為描繪對象，將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物件，轉化為承載社會衝突及歷史重量的視覺圖像。在陳敬元筆下，〈The Blocks〉系列形塑出一種紀念碑式的觀看。因〈The Blocks〉系列作品本身尺幅不大，卻於當時北美館偌大空間形成強烈的對比；再加上展燈刻意將光線收束切齊於畫面，使觀者的視線被引導至畫作之中，進而產生高度凝視的觀看狀態。畫面中的磚頭如同靜物般被孤立出來，沒有多餘的背景干擾，而是以幾乎佔據整張畫面的比例存在。觀者得以清晰地看見每一塊磚石在光影之中顯現的破碎邊角、裂痕與殘跡——它們以一種無聲，近乎靜止、卻彷彿隨時可能崩解的脆弱姿態，停駐於畫面之中。
這種靜謐無聲的景觀，卻反而使人引發強烈的情緒。對當時駐足於畫作面前的我而言，頓時體會繪畫自有的特殊力量。相較於攝影鏡頭對現實快速的直擊，繪畫更提供一種經過些消化與選擇的呈現方式，無論是隱去最直接、血淋淋的暴力現場，或是將對立與衝突移轉化為事件之後所遺留，甚至無人悼念的物件。在此，繪畫也為觀看與記憶之間鑿開一段更為複雜而深層的距離。
陳敬元，〈The Blocks I〉，2021，藝術家提供。
觀看繪畫事件中的褶皺
帶著先前的觀看經驗，進入到此次展覽《Drawing Fold》，所見觀看繪畫本身成了觀眾需直面的關鍵命題。對照展覽論述上所提及，《Drawing Fold》其中的意涵「褶皺的繪畫」，企圖彰顯陳敬元繪畫作品裡的特點：層疊，並指向在他的繪畫過程裡，無論是歷經記憶的重構、疊合、反覆的塗改等動態的具現。[2] 這些「褶皺」體現於多重層次的交織之中：顏料間的渲染、縫合與擴展，圖層的交錯堆疊，筆觸在不同速度與節奏中的往返運動，以及想像符號的勾勒與拼組，甚至是意象的刻畫與翻摺。在此意義上，使我好奇想進一步探問當繪畫事件完成後，觀者該如何拆解這些層層的褶皺呢？而這裡頭的褶皺、折曲會是一個何等的過程與型態？
面對上述提問，我想先從展場尾端的牆上作品說起。這幾幅單色小幅的畫作，為陳敬元運用油彩塗繪於紙上的呈現。由於這幾件相對於此次展出的〈廣場〉與〈夜行〉系列，無論描繪的事物其具體的形象、輪廓或色彩的表現，皆使我們難以清晰的指認。若無對照作品名稱，單憑視覺感知似乎更接近了抽象畫的樣態。譬如〈蠟燭〉系列或〈吊燈〉，遠看像是模糊的風景又或者是流動的事物。不過在此呈現下能使我們察覺藝術家有意地將形象的關照，轉移至運用色塊、線條、筆觸的畫面經營，而促使觀者更聚焦其下筆的動勢及畫筆在小尺幅上，展現帶有輕快的速度感。
陳敬元，〈蠟燭 II〉，2025，藝術家提供。
以〈蠟燭II〉來說，藝術家藉由運用少許褐色的顏料，以單色薄塗的方式進行創作，如同在紙上試驗各式線條輕重的分佈，並帶有些素描或速寫般的筆觸，呈現出光影的細微肌理。同時，這件作品也顯露陳敬元試圖跳脫古典油畫既定模式的思考：在未經任何基底打磨的紙面，直接呈現紙和顏料之間最原初的交融關係。當油滲入紙面時，色彩的濃淡變化，下筆的力道和來回塗抹、疊加、乾擦的痕跡，皆得以清晰地浮現。
如果說〈蠟燭II〉是彰顯藝術家對線條、筆勢的試驗，那麼〈吊燈〉則強調了他在色塊拼接和量感佈置的掌控。〈吊燈〉以單一色系的呈現，在畫面的中心運用留白的方式凸顯物件的形體；明暗的對比，使原本平面的畫紙隱約產生前後層次的空間感。細觀之下，灰藍、灰白、灰褐色之間的交錯配置，以及每一局部的色塊皆維持厚薄的一致，從而讓觀者在觀看過程構築出形體的樣貌和重量。畫面左上方處亦有幾筆具有節奏感的灰白色點，更為紙上二維的空間多了一些呼吸的通道。由此來說，這幾件小幅畫作充分透露出，陳敬元在此展覽當中所建立的核心繪畫語法。
陳敬元，〈吊燈〉，2025，藝術家提供。
非連續性敘事的圖景編排
我認為陳敬元很擅長在一種近乎全觀視角中，精準提取微觀的片刻。而這樣的微觀也勾起人們對於事物全貌的想像與關照。展場中有兩件大尺幅的畫作，為陳敬元此次展覽所嘗試的新挑戰。其中〈Drawing Fold：支撐、箔與幽影〉他刻意保留畫布與油彩，在無任何基底處理下的直接交融，使大面積渲染的灰藍色天空帶有些自然流動的效果，亦不掩飾油彩滲入麻布的毛細現象。在此基礎上，藝術家以薄透而節制的上色方法，為其中的人物、樹木或那片金色的布幕輕輕疊加色彩與質感，讓油彩輕薄狀態顯現於我們眼前。值得注意的是，右下角一隻僅以幾筆線條勾勒出的小狗，乍看可能會誤以為是藝術家尚未完成的樣態，然而正因那無過渡滿溢的詮釋，使畫面在虛實之間產生微妙張力，並為整體增添了靈動及通透的觀看感受。
陳敬元，〈Drawing Fold:支撐、箔與幽影〉，2025，藝術家提供。
除了大件畫作在圖像間以虛實交映的層疊方法，製造觀者在視覺感知過程產生動靜交錯之外，事實上在這次展場空間佈置的巧思，陳敬元也透過將原先同一組作品拆分在其他作品之間，試圖提供觀者在畫外開啟不同視角解讀的路徑。展場入口處的〈噴泉〉系列如同舞台佈景般，為佔據中心位置的〈廣場II〉左右相襯，而此佈置型態也悄然地呼應《廣場Square》Artbook之中設計了許多翻折的「圖像視窗」。[3] 當現場觀眾徘徊於此面展牆，仔細端詳於這三件作品的過程，像是在腦中反覆地將其攤展又摺封，一下能透過自我的視線將〈噴泉I〉、〈噴泉II〉兩者重合，一下又能將其看作是〈廣場II〉的全觀事件裡蘊藏的微觀面貌。此種觀看視角的調度以及在畫內與畫外空間感的翻轉，帶出一種非連續性的敘事狀態，從而引人思索何謂事件真正的全貌？
〈噴泉〉系列以聚焦鏡頭式的觀測方式，描繪浸泡於噴泉中的人們，他們一個個排列等待承接如噴灑希望的水流，而隨著水流湧現的字母，彷彿他們傳遞的願望與話語；噴泉周遭奔跑的人、掙脫圈繩的狗又或是牽著腳踏車穿著褲長不一的行人，這些乍看稀鬆平常的細節，皆被放大為日常奇觀的存在。對照〈廣場II〉則採取全景遠觀的視角，將廣場中人群的聚集與活動、政治宣傳、警車待命、溜滑板、嬉戲或修剪樹木等行為，構成一幅持續運作的公共生活圖景，使勞動與休閒在同一場域中交錯上演。
透過這三件作品可見，藝術家藉由拉開觀看尺度的差異——從局部的凝視到整體的俯瞰——並將其並置於相鄰的展牆之上，使原本分散的片段彼此相互輝映、滲透與重組，進而在實體空間中形成流動且多重的觀看經驗。具體來說，陳敬元的畫作並非強調於一語貫之的主題敘事，抑或欲引人挖掘其圖像背後實際的象徵意涵，而是藉由非連續性、碎片式地描繪方法一一鬆動人們對全觀視角的渴望。
《Drawing Fold 陳敬元個展》展場照，2025，王世邦攝影。
藝術家陳敬元與「野点|nodate」共同製作，《廣場 Square》內頁，藝術家提供。
當代繪畫創作者的自我揭露
若從這次《Drawing Fold》的展覽，回望陳敬元先前無論是《Staggering Matter》（2011-2012）或《flare-s》（2013）、《Card Stunt》（2018-2020）等展出，得以清晰所見其正歷經翻轉自身繪畫創作方法的重要節點。具體的說，他不斷在探索最具個人性的表達語彙，意即如何在畫布上，透過顏料與畫筆的一氣呵成、捨去層層厚重的罩染與繁複的修飾，讓光線與空氣自然入畫、讓畫布的質地與筆尖反覆交織變得鮮明、讓折曲的路徑能加以顯露、讓畫面的空間感富有節奏，從而帶動觀者將視覺回歸線條與色彩的相互交疊；由此進一步顯現經由手、思想、感官與知覺最即時的聯繫和運動過程，構成屬於自我繪畫行動的真實軌跡。而這種「自我揭露」的表現方式，更能夠讓人直接感受到潛藏在筆觸線條背後的情感變化。
整體來說，藉由這檔展覽不僅讓我們看見一位藝術家以自我揭露的方式，引導觀者思索繪畫的認識論課題，也使我們重新省思面對當前時代的氛圍或社會議題的種種脈動，繪畫應如何保有自身的發聲位置。就陳敬元的繪畫作品而言，可以說他企圖模糊既有意識形態的對立，並與解嚴後臺灣繪畫中所建立的鮮明批判性視覺語彙保持距離，選擇以一種隱微而持續滲透的描繪方式，回應當前曖昧而複雜的現實處境。換言之，陳敬元透過繪畫行動重新拆解其創作的歷程，讓作品並非停留於表面政治意涵的象徵框架，而是指向一種深度感知的美學層次，使得繪畫如何在作畫者的觀看經驗中形塑，以及在其記憶如何發生折曲，皆得以被直視。因此，這樣的實踐也提醒我們，繪畫在其評論與詮釋模式上，仍有待開展新的可能與敘說的方法。—[SCR]
[1] 《Drawing Fold 陳敬元個展》，展於台北 TKG+畫廊二樓展區，展期為 2025 年 10 月 30 至 2026 年 1 月 31 日。 ↩
[2] 參考 TKG+，〈「Drawing Fold — 陳敬元個展」新聞稿〉，《TKG+》，（2026 年 3 月 4 日瀏覽）。↩
[3]《廣場 Square》是藝術家陳敬元與「野点|nodate 」於 2025 年共同合作出版的 Artbook，外觀像是集郵冊、相本或獎狀夾。為紙本裝幀，以 A3 尺幅的類畫夾敞開藝術家陳敬元繪製的全幅廣場圖，底圖圖像敘事由一處中央噴水池展開，再將九張不同折法的摺頁置入九個紙卡 夾，在圖文對話與手動操作間，如攝影般調動圖像遠近的敘事，亦無線性的閱讀邏輯。參見 野点 Facebook 粉絲專頁說明，（2026 年 4 月 9 日瀏覽）。↩
標題圖片：《Drawing Fold 陳敬元個展》展場照，2025，王世邦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