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was not Saint — it was too large —
Nor Snow — it was too small —
It only held itself aloof
Like something spiritual —
— Emily Dickinson, “It was not Saint — it was too large —”[1]
一、靈性女性主義
我提出「靈性女性主義」(spiritual feminism)作為一種思考方式,穿梭於靈性實踐、藝術創造與性別理論之間,並運用其中「內動的」(intra-active)張力,在人類世(Anthropocene)中重新想像性別化靈性的政治。我的討論沿著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的跨物種詩學(trans-species poetics)與希爾瑪・阿夫・克林特(Hilma af Klint)與其靈性姊妹團體「五人」(The Five)協作的靈媒及自動繪畫(mediumistic and automatic drawing)實踐,在此,創作不再是隔絕的活動,而是一起生成世界(world-generating)的實驗。
透過這些女性於一個世紀前的創作與思維,所謂的靈性或精神性(spirituality),不再局限於傳統基督宗教的經典,也並非在父權體制中的逃離、反抗或內省,而是更積極地養育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橫截創造力(transversal creativity),一種跨越尺度、物種與感知分界的生成力。詩歌和繪畫雖然是非常不同的創作形式,但都呈現出一種「宇宙感應」(cosmic attunement)與「能量振動」(energy vibration)為核心的女性生命哲學,默默橫越個體、群體、社會與宇宙的邊界,並挑戰了現代知識體系中理性/感性、物質/精神、男性/女性等二元分界。於是,靈性不再是一種超越性的信念,而是一種感知政治,一種在世界生成之中,學習如何傾聽、回應與共振的能力。
二、狄金生的隱逸靈性:不可見的感知
狄金生的 〈靈魂選擇她自己的社群〉 (The Soul selects her own Society) 可能是她最常被引述的詩,其作為隱逸靈性自選社群的意義也非常明顯的。但其較少被引述的〈 一個靜止的——火山——生命——〉(A still — Volcano — Life —) 則將這種隱逸推向另一個方向:不再只是拒絕世界,而是與地質、行星與不可見的能量運動產生共振。
A still — Volcano — Life —
That flickered in the night —
When it was dark enough to do
Without erasing sight —
A quiet — Earthquake Style —
Too subtle to suspect
By natures this side Naples —
The North cannot detect
The Solemn — Torrid — Symbol —
The lips that never lie —
Whose hissing Corals part — and shut —
And Cities — ooze away —[2]
一個靜止的——火山——生命——
閃爍在夜裡——
當它的黑暗足夠
不致抹去視覺——
一種安靜的——地震風格——
細微到難以起疑——
在那不勒斯這一側的自然裡——
北方無法偵測——
那莊嚴——熾熱——的象徵——
從不說謊的唇——
嘶嘶作響的珊瑚張開——又闔上——
而城市——滲流而去——
在這首詩中,火山與地震並非災變的象徵,而是一種潛伏於靜止之中的動態生命力。靈性在此不以顯現的形式出場,而是作為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微震,悄然運作於腳下、心底與行星深處。狄金生所書寫的「地震風格」,並非瞬間的爆裂,而是發生在感官細微調節之中的緩慢變化——那些已然發生,卻尚未被人類感知制度捕捉的線索。
這些詩句所開啟的,並非對自然現象的解釋,而是對感知邊界的鬆動。詩的直觀在此所觸及的,正是那些尚未被人類感官政權所制度化的知覺痕跡。從這個角度看,詩所提出的問題並不只是「誰能看見」,而是「什麼樣的存在能夠感知」。是否只有人類才能成為感知的主體?抑或,這些詩已然指向一種不僅屬於人類的、次個體層次的感性(subindividual sensibility)?
不少研究指出,許多動物在地震發生前會出現異常行為。相較之下,身為動物的人類卻似乎逐漸失去了這種對微震的敏感度。這樣的失落,是否與理性與靈性之間的失衡有關?或許,詩正是在這個裂縫中,保存並喚回某種被忽略的感知能力——那些「北方無法偵測」、卻仍然在世界中運作的訊號。
在〈 至少——祈禱——仍留下——仍留下——〉(At least—to pray—is left—is left—)這首詩中,狄金生將靈性推向更不確定的境地。當傳統宗教所承諾的依靠變得模糊,祈禱本身卻仍然存留——不再作為確信的信仰,而是一種在災變與失序之中,持續敲門的存在姿態。地震、大渦旋、不可名狀的力量在詩中交織,使靈性成為一種在失去保障後,仍然試圖為自身開闢棲身之所的實踐。
At least—to pray—is left—is left—
Oh Jesus—in the Air—
I know not which thy chamber is—
I’m knocking—everywhere—
Thou settest Earthquake in the South—
And Maelstrom, in the Sea—
Say, Jesus Christ of Nazareth—
Hast thou no Arm for Me?[3]
至少——祈禱——仍留下——仍留下——
噢 耶穌——在空氣之中——
我不知到祢的廳堂是哪一間——
我在敲門——到處——
祢在安置地震在南方——
大渦旋,在海中——
請說吧,拿撒勒的耶穌——
你難道沒有一隻手臂——為我嗎?
這種靈性政治近乎地下運作:它不需要外顯的儀式,也不尋求制度性的認可。它的力量來自於孤獨與凝聚之間的張力,既具有毀滅性,也蘊藏再生的可能。那座寂靜的火山,既是地質的,也是靈性的;它指向一種身體與大地共振的肉身詩學,預示著人類世中生命的不穩定性與潛在爆發。
結合狄金生其他書寫非人生物的詩作——如蘑菇、鳥與蛇——可以看到她的語言本身如同一個活著的系統,在物種之間滑移。飛行與游泳、空氣與水的界線在詩中不斷消失又重劃,感知因此變得流動而可變。這些詩並非替非人發聲,而是在語言之中,實踐一種與非人共同感受世界的可能性。
三、阿夫・克林特的宇宙旋渦
在希爾瑪・阿夫・克林特的繪畫中,靈性並非抽象的象徵,而是一種正在運動的宇宙動態。她的圖像充滿宛若漩渦的流動,描繪的不是超越性的精神世界,而是靈性如何在物質之中掙扎、生長與轉化。以《最大的十幅》(The Ten Largest, 1907)為例,十幅高達數公尺的畫布並未依循生命的線性敘事,而是以植物性、微生物性、細胞性乃至原子層級的運動記號,展現生命在不同尺度之間的交錯與共振。
在這些畫面中,反覆出現的蛋形或橢圓,既讓人聯想到植物的種子,也呼應各種物種與尺度的子房或子宮。這些形體構成一種介於展露與隱藏之間的孕育空間:它們保護、承載、吸收,同時也悄然轉化來自大地與天空的能量。這樣的橢圓,如同擁抱,也如同世界各地神話中不斷回返的「宇宙之蛋」(cosmic egg),一種自我與他者共同孕生的形狀。
與之交織的,是不斷旋轉、延展的螺旋。螺旋不是裝飾性的圖案,而是一種從原子到宇宙、在無數尺度之間流動的能量軌跡。它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而是在回返之中不斷變形,指向生命作為持續運動而非穩定狀態的存在方式。
阿夫・克林特的圖像生成於一種對行星顫動的傾聽。這並非抽象的凝視,而是一種重新分配意向性的藝術實踐:讓注意力鬆動、擴散,去感受物質中細小卻持續的震顫,去聆聽螺旋如何在自身之中展開能量。在她的畫筆下,原子不再只是最小的物理單位,而成為一種臨界的存在(threshold-being),一個讓能量關係穿行、轉化、回返的門戶。
在這些畫作裡,我們所見的不是象徵性的超越,而是物質正在感知自身。線條與色彩不再屬於藝術家的主觀情感,而是不同能量層級之間的共鳴運動。每一筆畫都像是一個共製的時刻,生命並非封閉的系統,而是在彼此生成的接觸點上,持續編織關係的網絡。
透過螺旋、子房、原子與振動的視覺共演,阿夫・克林特的作品呈現出一種共生的製作方式:自我與他者、內部與外部、靈性與物質不再對立,而是在共同生成的動態行動之中,不斷重新製造自身。這樣的繪畫不是為世界命名,而是與世界一起運動。
四、結語:仍在振動之中
在狄金生的詩與阿夫・克林特的繪畫之間,靈性不再是一個可被占有或命名的對象,而是一種仍在運動中的關係狀態。它不屬於內在,也不位於超越的彼岸,而是在物質的細部、在感知的縫隙、在尚未被制度化的震顫之中持續生成。靈性在此不是逃離世界的出口,而是與世界一同承受、回應與轉化的能力。
這樣的靈性實踐,並不以宏大的宣言或穩固的信仰體系為前提,而更接近一種低頻的調諧:對微震的感受、對不確定性的停留、對非人尺度的開放。無論是狄金生筆下靜止卻蘊含爆發力的火山,或是阿夫・克林特畫面中反覆旋轉的原子與螺旋,它們都指向一種不以人類為中心、卻仍深刻關乎人類的靈性政治——一種在分子、身體、行星與宇宙之間來回穿梭的生成倫理。
在這個意義上,靈性女性主義並不是為了回返某種失落的神聖秩序,而是學習如何在破碎、分裂與多重尺度交錯的世界中,持續與他者共振。它不急於給出答案,而是容許感知被重新排列,容許物質發聲,容許生命以尚未被理解的方式繼續展開。
或許,靈性此刻最重要的姿態,正是暫時不被完全說出——讓它留在振動之中,與世界一起。 —[SCR]
[1] Emily Dickinson, “The Soul selects her own Society —,” in The Complete Poems of Emily Dickinson, ed. Thomas H. Johnson (Boston: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1960), poem no. J1092.
[2] Dickinson, “A still — Volcano — Life —,” J601.
[3] Dickinson, “At least—to pray—is left—is left—,” J502.
*Header Image: Hilma af Klint, The Ten Largest, No. 4, Youth, 1907. Photo via Wikimedia Commons.
參考書目
Dickinson, Emily. The Complete Poems of Emily Dickinson. Edited by Thomas H. Johnson. Boston: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1960.
Guggenheim Museum. “Hilma af Klint: Paintings for the Future.” Accessed October 8, 2025.
Hilma af Klint Foundation. “Exhibitions.” Accessed October 8, 2025.
The National Museum of Modern Art, Tokyo. “Hilma af Klint: The Beyond.” Accessed October 8, 2025.
*「神秘女性主義書寫專輯」為策展人朱峯誼於國藝會策展研究專案與現象書寫專案之研究集結,內容探討神秘學與女性主義在理論上以及藝術創作實踐上的關聯性。收錄文章包括藝術家訪談、專家邀稿、展覽與創作評論等。
**標頭圖版:Hilma af Klint, The Ten Largest, No. 4, Youth, 1907. Photo via 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