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者座標（下）：以記錄獨立而行

四、網路元年的藝術自媒體：在地實驗記錄華山酒廠爭取保留

在地實驗由黃文浩、陳愷璜、趙文琪於1995年成立於台北市。^[1]不同於台灣八〇年代末以來成立的替代空間，在地實驗成立之初有兩個特別的企圖。一是拍攝藝術家電影，紀錄吳中煒、黃宏德、湯皇珍的創作現場與作為當代藝術家的心境，二是舉辦論壇，領域包含劇場、哲學、建築、音樂、舞蹈等。^[2][3]1998年，在地實驗加入成員張賜福並成立網路電視台。網路電視台以「去編輯台」，也就是自由認領採訪議題的工作方式運作。^[4]在九〇年代末web 1.0的時期，在地實驗除了實體空間有不定期講座、表演，更發展網路影音「自媒體」，以此定位自身「座標」。

1997年展開的「華山酒廠」事件，恰好發生於在地實驗網路電視台成立前夕。辦公室鄰近華山酒廠的在地實驗既是爭取保留運動的開會地點，也是經常赴園區紀錄的影像團隊。在地實驗拍攝「華山酒廠」事件的影片共有七隻，內容多數是藝術家與地方、中央政府在園區中漫長的等待、協議與開會過程，少數有公眾活動的記錄。^[5]除此之外，影片也記錄酒廠第一個營運團隊「中華民國藝術文化環境改造協會」票選協會成員的投票過程。恰恰在這一段緊跟文化公共議題的運動現場期間，成立於1998年的在地實驗網路電視台關注文化圈邊緣議題與無以名狀之事物，自此後作為在地實驗發展迄今的定位。 

在地實驗1995年成立之際有兩個計畫，一是拍攝藝術家傳記電影（左上，黃宏德），二是舉辦人文論壇（左下，畫面右側為陳梅毛）。1998年至2003年，在地實驗網路電視台上線，定期以文字與影片新聞形式報導北台灣為主的藝術新聞。（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五、獨立製片的藝術轉向：黃明川拍攝「1995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

1989年底，黃明川第一部劇情片《西部來的人》受國家電影資料館館長井迎瑞邀請，於金馬獎國際影片觀摩展中放映。隔年1990年六月，《西部來的人》於台灣的院線影院放映，同時，《獨立製片在台灣：〈西部來的人〉》專書發行。黃氏的「獨立製片」導演生涯恰好從九〇年代開始。「獨立製片」這一項概念核心是將電影「產製」到「放映」的將流程從托拉斯結構中脫鉤。「獨立製片」宣言既是推進「台灣新電影宣言」（大約起迄於1982-1987）開創電影語言的企圖，更是將電影製作推向訴諸D.I.Y.（Do It Yourself）式的個人主義影像生產，也是社會主義式的「人人皆可（做／看）電影」的全民美學運動企圖。黃氏在1990年曾經這麼描述「獨立製片」形同於「行動」 ：

獨立製片的根本理念也就是行動……去做一切能完成一部電影所需要的程序，換言之，它也是手工電影。他主張行為本身，不強調理論……。因為獨立製片的行為模式已經劃出一定方向：在有限資金的範圍下，在導演編劇的好惡中，自然會流露出一種理論出來。……獨立製片運動不談理論，意在包容不同型態的發展，使本身成為多元豐富的影片來源。（粗體字為筆者所加）──黃明川（1990）^[6]

黃明川1995年受台北縣文化中心委託拍攝《1995後工業藝術祭》紀錄片，影片紀錄「新寶島藝術季I：臺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以下簡稱「後工業」）表演現場，輔以表演者訪談，更有不少「前．後工業」時期台北實驗噪音、小劇場發展脈絡紀錄──包含吳中煒在公館經營的「甜蜜蜜」咖啡館（1993-1994）、濁水溪公社成員參與其中的「台大八君子盜墓案」（1992），與王墨林創立身體氣象館（1991）發展肢體工作坊等。縱使《1995後工業藝術祭》屬官方委託，然而，為了記錄台灣第一場連續三晚的國際實驗噪音活動，攝影團隊必須敏銳調度對當下聲響與群眾動能的知覺與行動力。從台下、台上之間難以預判的互動／衝突，再到群眾流動於廠房內與外（酒廠園區內）的情緒，複雜而龐大的高情緒能量，都是考驗攝影師如何靈活掌握肩上攝影機捕捉現場的能力，也考驗導演現場調派攝影師的統攝能力。^[7]

《1995後工業藝術祭》紀錄片截圖（圖片右側）。影片中可見表演者與觀眾之間難以預判的互動／衝突，以及群眾流動於廠房內與外（酒廠園區內）的情緒。（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後設來看，黃明川導演許多部由官方委任的藝術紀錄片皆發表於1995年之後，筆者認為黃氏拍攝《1995後工業藝術祭》的方法與經驗──包含（1）事件驅動型（event-driven）的研究與紀錄方法、（2）場域漫遊與多視點甚至域外視點的紀錄層次，以及（3）以影片留存「聲響」與對「留存聲響」的紀錄片實踐──這些《1995後工業藝術祭》影片的特質一定程度地揭示黃明川日後發展出對「藝術紀錄片」的美學觀點。本段落僅以黃明川導演2019年受訪時所述，摘要九〇年代中期的黃氏如何從「獨立製片—劇情片」概念展開「獨立製片—紀錄片」的轉向：

《破輪胎》讓我體驗到一件事：整個九〇年代，台灣的劇情片單薄，內容非常匱乏。有錢資助拍片的人提出來的影片（企劃）沒有很強的說服力、很強的「再發現」。懷舊、戀舊，或者想回到七〇年代的心太重。在《破輪胎》中，我已經在預告「紀錄片」在整個影像世界的重要性。台灣當時的紀錄片還是以記錄社會衝突的不安為主，我深深理解到這些事很快會過去，而下一階段，你準備好了沒？──黃明川（2019）^[8]

劇情片《破輪胎》拍攝現場（左）與影片截圖（右）。（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六、手持攝影機所敘事的歷史：一些片段分析

透過影片，我們可以看出持攝影機的行動者他既是紀錄者也是文化事件的參與者。鏡頭的視線框取、移動與事後剪接，都是理解持鏡者「座標」的材料。

（一）《1995後工業藝術祭》中的急搖與追拍鏡頭

紀錄片《1995後工業藝術祭》中有不少急搖鏡頭（Whip Pan Shot）與少量如新聞畫面一般的「追捕拍攝」鏡頭，靈活地捕捉流動於台上、台下的表演者與觀眾之間，富含聲響、肢體與不明情緒的張力。在鏡頭急速切換產生的場面調動，讓影片觀眾彷彿置身現場：既像是擁有東張西望的頭顱、靜靜聆聽的雙耳，還有靈敏追向異狀現場的雙腳。事件的突發性讓鏡頭有如現場觀眾、工作人員的第一視角，承受無法預料的火爆衝突，目睹突如其來的挑釁、暴走。這既是平面攝影難以承載的時間性，也是文字紀錄難以描繪的場域特性。這樣的鏡頭有強烈的具身性，與紀錄內容加乘為極具渲染力的音畫表現。

《1995後工業藝術祭》紀錄片截圖（圖片右側）。（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二）《1995後工業藝術祭》中的地景掃描

《1995後工業藝術祭》影片開場大約一分半至兩分半之間，有一分鐘左右的「橫向滑動／水平軌道運鏡」（Dolly）。整顆鏡頭從頭到尾「凝視」著廠房外觀，呈現這座廠房龐大的量體。廠房的晦暗、殘破，以及廠區的交通位置暗示著「後工業藝術祭」在「台北縣美展」結構底下的另一層結構，也就是台灣殖民歷史與戰後製造業共一百年的時間所留下的痕跡。黃氏對「公共場域」景觀的關注，對「消逝地景」的人文關懷，更在日後他的紀錄片《地景風雲》（2004）中展露無遺。

可參考筆者於「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2025/4/11-4/13）的錄影片段（00:18:38-00:19:05）：https://youtu.be/jfyW2l3-G2E?t=1117

（三）《「藝術上華山」口號宣示與座談》（1997）中藝術家發起保留運動的現場

以在地實驗《「藝術上華山」口號宣示與座談》（1997.6.29）這支影片為例，鏡頭中出現許多位藝術工作者，包含在地實驗創辦成員之一趙文琪。這一些藝術工作者們身上背著厚紙板，幾位拼起來是一句話：「華山保留更生為藝文特區 」。影片後半段是由爭取保留發動者湯皇珍、吳正雄、魏雪娥等人所率領的半公開討論會。隨著鏡頭，我們既看到1997年，也就是爭取保留初期華山園區情況，有諸多地面不整、更多是廠房屋況不堪使用的情況。透過影片，我們也看到藝術家們彼此之間出席當天現場同聲和氣的氛圍。

在地實驗《「藝術上華山」口號宣示與座談》（1997.6.29）紀錄影片（圖片右側）。（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四）《華山藝文特區整地紀錄》（1998）中藝術家與官方協商的現場

以在地實驗1998年拍攝、為期半個月的《華山藝文特區整地紀錄》（1998.8.14-1998.8.29）這支影片為例， 有別於前一支影片相對是以一位保留運動的「參與者」角度，遊走於園區、會議空間的視角，這一支影片是爭取保留的藝術工作者們委託在地實驗所拍攝的一段完整紀錄片，影片所記錄的時間點前前後後為期半個月。影片從湯皇珍針對園區爭取保留始末的介紹開始，循序進入文建會官員訪視現場，團隊如何與文建會說明對於園區的期許，以及藝術家們與文建會官員互動的情況。與前一支影片相隔一年多，在這一支影片，我們可以看出藝術家門對於園區狀況的掌握已經相對成熟許多，從文建會所釋出的善意與支持之意，可以看見「華山酒廠」到「華山藝文特區」發展過程奠基與官方與民間的一定共識。 

在地實驗《華山藝文特區整地紀錄》（1998.8.14-1998.8.29）紀錄影片（圖片左上、右上）。（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七、結語：藝術紀錄影片的史料意義

本文以影片為研究材料，試圖從持攝影機的「見證者」視線側繪內在於「獨立藝術空間」的「替代空間」（alternative spaces）與「藝術家經營基地」（artists-run bases）兩種精神，回應本講座主辦方的大會主題「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筆者認為，九〇年代台灣獨立藝術空間的出現、搬遷與結束，除了受到務實的資源條件影響，更關鍵的是藝術創作社群的「行動主義」意識與「空間辯證」思維，乃至於以文化空間作為創作前衛性的「博弈」與「代償」策略，是如今思考當代藝術空間在公民社會中定位的一個可能的策略。

邁入「空間解嚴」的九〇年代，如何在三維空間中調配嶄新的感知，如何在公共空間中展演自身並突穿出社會未曾經驗的感性維度，一方面是當時許多空間裝置作品用以呈現批判性的要素，另一方面，對「空間」政治性的敏銳，促使九〇年代許多藝術創作推向公共空間，也因為發生在公共空間，而轉向「事件化」發展。「創作—事件」的結合意味著限時、現地、公共性與觀眾參與等非物質條件，可能意指展演的偶發性，作品的龐雜性。彼時諸多替代空間、非典型空間所發生的展演，如今看來都有一個企圖是在空間解嚴與自由化時代逕行試探既有的現代性框架，翻找從中瓦解的縫隙。

藉由在地實驗「華山酒廠－藝術界爭取保留」、黃明川「板橋酒廠－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兩組案例，我們可以看到記錄者在藝術網絡當中扮演行動者的角色。在影片拍攝之後20到30年之間，兩組影片分別以公佈於YouTube並建立檔案庫（在地實驗）與發行DVD（黃明川）的方式再次曝光，時空迥異，影片帶給我們的訊息不只是轉播現實，更多是記錄歷史。數位化之後的藝術紀錄影片進入短影音橫行的串流時代，當代研究者看到影片的方式更多是因為關鍵字串聯之下而相遇。「去中心化」的網路時代，如今的研究者也需要以行動者之姿為零散的、偶然相遇的數位影音爬梳其脈絡。進入影片，隨著鏡頭察言觀色，聆聽難以言喻的現場，會是研究九〇年代藝術史研究工作時，感知空間（spaces）的一個關鍵方法。 —[SCR]

感謝黃明川導演與在地實驗黃文浩先生對本研究的支持。

[1] 1995年2月28日，藝術家黃文浩在北市建國南路成立「在地實驗」，邀集當時任職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的藝術家陳愷璜，以及甫結束畫廊工作的趙文琪同夥經營。成立在地實驗之前，黃文浩八〇年代末起至賴純純、莊普主持的「SOCA現代藝術工作室」（1986年成立）習藝，1988年與其他藝術家共同創立台灣第一代替代空間之一「伊通公園」。摘自：葉杏柔（2015）。著迷於不可名狀的「在地實驗」。《造音翻土：戰後台灣聲響文化的探索》。台北市：遠足文化。

[2] 在地實驗拍攝藝術家傳記電影計畫名為「藝術的故事」（Art Narrative），拍攝後並未公開，直到2016年在地實驗影音檔案庫ET@T Archive上線時，才一併將數位化後的錄影上網。「藝術的故事」計畫由黃文浩、陳愷璜、趙文琪、王正凱共同規劃，陳愷璜為藝術指導，導演王正凱，攝影錢翔。摘自：「在地實驗影音檔案庫－藝術的故事」簡介。

[3] 在地實驗拍攝藝術家傳記電影計畫名為「人文論談」由陳愷璜主持，1996年至1997年間共規劃54場講座。詳見：葉杏柔（2015）。

[4] 「在地實驗網路電視台」於1998年10月「開播」，持續至2004年。網路電視台的影片皆由電視台記者（自願職）自行拍攝、剪輯、撰稿與上傳網路，無主編另行專題策劃或審稿工作。曾擔任網路電視台的記者為鄭美雅、王嘉明、劉吉雄、劉鎮偉、陳韻如、曾沐雲、黃思嘉、姬俊銘、許慧如、吳衍興、陳芯宜、周容詩、蔡玨伶等人。詳見：葉杏柔（2015）。

[5] 在地實驗影音檔案庫上傳至YouTube的「華山酒廠爭取保留1997-1998爭取保留」系列影片。另有單支影片簡介網頁於「在地實驗影音檔案庫」。網站目前維護中。

[6] 黃明川。〈你也可以電影〉。《自立早報》。1990年4月27日。本文收錄於：黃明川，〈你也可以電影〉，《獨立製片在台灣》，頁47-59。

[7] 《1995後工業藝術祭》紀錄片導演黃明川，副導江國樑，主攝影楊能傑，副攝影曾憲忠（寶島）與江國樑，特約攝影陳廷維。

[8] 摘自：一影像IMAGE　ART。「導演故事－未來的眼睛：黃明川」專訪影片。檢索日期：2024年10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