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者座標（上）：替代空間與公共領域的閥值

 一、前言：替代空間中的「行動主義」特質

本文以「行動者座標」定題，目的是以藝術工作者個人為分析對象，以此對應當時替代空間（alternative space）之於社會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發展的脈絡。九〇年代的替代空間大多數是由視覺藝術家組成。相較於表演藝術，視覺藝術的創作工作大多是單兵作戰，不是團體戰。隨著替代空間的成立，營運空間的視覺藝術家們必須成群結隊向外發聲，建立品牌。藝術家們從原本以內省為主的創作心法，轉向到對社會表態、宣稱自我定位，並進入繁瑣、務實的空間營運，高度訴諸個體對社會關係、公共利益的自我定位。換句話說，九〇年代的台灣是一個表態、行動的時代──之於民主政治如是，之於藝術工作亦然。本文想指出的是，每一位促成替代空間的藝術工作者，都具有行動主義的特質。而當我們談論台灣「替代空間」逐漸增加，前衛藝術在民主轉型過程中發酵的九〇年代，不能忽視那是台灣長達數年、翻騰的「空間解嚴」過程。從八〇年代起，當代藝術與小劇場分別歷經「平面到裝置」、「黑盒子到街頭」的美學轉向，這股發動自「空間生產」的文化欲力，到了九〇年代成為創作者推衍至另類空間與公共領域的異議實踐。以「座標」論「行動者」，是希望指出個體在都市地理中的位置（location）、在文化場域中的立場（position），藉由勾勒個體行動的軌跡，捕捉九〇年代「替代空間」作為空間與文化資本交互博弈的動態協商關係。 

選擇以紀實影片為研究材料，而不是圖片、文字，是因為有感於影片保留攝影機之眼流動於場所之間，體現持攝影機者於不同空間之間的行動。本文的目的在於捕捉台灣獨立藝術空間興起之際，藝術工作者作為「行動者」（actor）的戰略位置。從「記錄行動」的論點切入，企圖拓樸九〇年代台北的文化空間，以及行動於其中的藝術工作者情境（situation），逼近該時代「替代空間」的前衛性格與社會意義。^[1]

二、九〇年代藝術紀錄行動者：黃明川與在地實驗

九〇年代中旬的台灣，是電影與紀錄片邁入「獨立製作」的時代，家用攝影機DV開始風行，網路與個人電腦進入工作與家庭。「以影片紀錄」、「以紀錄敘事」，進而，「以影音敘事來響應眾聲喧嘩的民主前景」，是當時台灣與全球各國幾乎同步展開的文化科技生活。在紀實影片內容逐漸多元的時刻，九〇年代中旬的台北出現兩組隊伍，長期而且頻繁地紀錄藝術展演現場。一個是1995年成立之初以「論壇空間」為定位，其後以「自媒體」之姿成立「網路電視台」（1998）的替代空間 「在地實驗」（ET@T）。另一位紀實拍攝者是自1989年展開「獨立製片」導演黃明川（b. 1955）。他在1995年開始有攝製完成的藝術紀錄影片發行。幾乎同時開始思考影片創作實驗性、未來性的黃明川，他指出影像創作的未來性在九〇年代中旬而言，不是議題相對單一的劇情片，而是記錄藝術創作、展演現場的紀錄片。2000年之後，一方面，在地實驗以其對「數位文化」的敏銳度，轉向聲響藝術與科技藝術策展，迄今持續探索虛實整合展演製作的未來性。另一方面，導演黃明川在2000年初期發行「解放前衛—黃明川九〇年代的影像收藏」十四位藝術家紀錄片，並獲得首屆台新藝術獎首獎，持續拍攝藝術與文學紀錄片迄今。自2013年起，黃明川擔任「嘉義國際藝術紀錄影展」（Chiayi International Art Doc Film Festival）藝術總監。

1989年展開「獨立製片」導演黃明川與1995年成立的「在地實驗」（ET@T）是九〇年代中旬頻繁拍攝北台灣藝術展演現場的團隊。（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 ─「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本文回到九〇年代中旬，也就是在地實驗與黃明川最初展開藝術紀錄影片攝製的時期，以記錄大台北地區「酒廠轉型」與「文化園區」有關的藝術事件影片為分析案例。透過在兩組紀錄影片，本文想指出影片的「時基」（time-based）特性既能更全面地紀錄在時間中經驗的改變，更能夠為文化行動過程保留下運動過程中難以言說的片刻。一例是在地實驗記錄為期兩年的「華山酒廠爭取保留」（1997-1998），另一例是黃明川導演受台北縣立文化中心委託，拍攝三天的實驗噪音活動「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1995）。此兩案例具體而微地呈現北台灣九〇年代中旬「前衛文化」與「都市空間」在兩者相互角力的態勢，正是反映當時台灣「替代空間」位處於這股文化與政治流動交互潤澤、短瞬即逝的「潮間帶」。拆除於1995年，但同時是「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場地的「板橋酒廠」，以及1998年由台灣藝術界自組聯盟，向政府倡議保留「華山酒廠」（台北酒廠），兩者案例可以視為台灣當時當代藝術界對「替代空間」，以及小劇場界對「非典型劇場」的需求已經達到臨界點。

接下來，本文將分段敘述三個主題，分別是（1）「板橋酒廠 ─ 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與「華山酒廠（台北酒廠）─ 藝術界爭取保留作文化目的使用」；（2）在地實驗與黃明川團隊如何透過影片記錄工作去接近、敘述藝術事件現場；（3）透過觀看影片片段，本文試著將這批「手持攝影機所敘事的歷史」（histories narrated by handheld video cameras）的當代性「兌現」（transaction）出來──亦即發生在檔案記錄的「過往」和解讀檔案的「當下」之間^[2]的多重訊息。從此處延伸的議題是，在今日數位網路時代，歷史檔案對位的不僅只是實證式的歷史現場；已然邁入多重「去中心化來世」（decentralized afterlives）的檔案，反映的是它們在多重迭代的技術中倖存的最新情況。檔案「顯現」的當下就是與「歷史時刻」發生獨立但有機的「交流變動」（transaction，即前文提及的「兌現」）。

本文案例一是在地實驗記錄的「華山酒廠爭取保留」，另一例是黃明川導演拍攝的「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三、「替代空間」的臨界點：板橋酒廠（1995）與華山酒廠（1997-1998）

（一）板橋酒廠－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1995）

酒廠葬禮

板橋酒廠於演出結束後進行拆除

這是一次對於建制的完整葬禮

──摘自「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傳單

「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下文簡稱「後工業」）是台灣首次主辦大型國際實驗噪音表演，共至少十四組來自台灣、日本、瑞士、英國、美國的表演團隊進行三晚的演出（1995年9月8日至9月10日，適逢當年中秋節假期）^[3]。作為台北縣文化中心主辦的「新寶島藝術季」其中一項活動，「後工業」場地安排在板橋車站旁、正在進行拆除作業的「板橋酒廠」（1988年結束營運）。從活動傳單上「酒廠葬禮」一說來看，策劃者吳中煒、林其蔚明確將此殖民政府專賣制度所留下、已然荒廢的大型工廠，視為世紀末應當徹底揮別的現代性與工業象徵。演出過程中，表演者常有遊走於挑釁、失控的邊界，介於造成觀眾不悅、噁心以及創造快感之間。也有台上、台下全體同頻，同聲和氣地發洩瞬間。從黃明川執導的《1995後工業藝術祭》紀錄片看來，現場參與者眾多，噪音聽眾有之，地方居民有之，現場情緒張力十足。

實際上，「後工業」可以視為1993至1994年台北公館地區「甜蜜蜜咖啡館」（由藝術家吳中煒及其夥伴蘇菁菁經營，展演節目多由林其蔚籌辦）此集結龐克、安那其藝術家，廣納小劇場、實驗電影等前衛藝術基地所滋長出前衛能量的國際串連。別名為第二次「破爛生活節」的「後工業」，源自1994年吳中煒與友人於永福橋下、新店溪畔自力舉辦為期五日的「藝術節」。作為台灣第一場大型國藝噪音藝術祭，「後工業」也可以被視為是1993年藝術家王福瑞創辦樂迷小誌《NOISE》以降，台灣實驗噪音聽眾的一次大型集結。這些「前」後工業的文化脈絡的脈絡介紹與訪問內容，皆珍罕地收錄於黃明川執導的《1995後工業藝術祭》紀錄片。

「後工業」後，台灣九〇年代不復見同樣規模、由官方與民間合力舉辦的跨國實驗噪音活動。以後見之明來說，「後工業」可以說是台灣無政府主義的藝文青年與串連國際同好的一次性能量爆發。在那一段地方政府（民進黨執政的台北縣政府）與無政府主義青年都企圖打破現存文化機制的高強度時刻，官民聯手促成「後工業」搶於拆除中的板橋酒廠發生。但是，北縣文化中心在活動後不允公開紀錄片，再者，當時不乏媒體負面評價「後工業」這場十分破例的藝文活動。後設來看「後工業」其實是揭露的是台灣叛客（龐克）能量的鋒值型事件，也意味著台灣「替代空間」（或者，更廣義的「非典型」實驗型藝術空間）可能遭逢到規模（量體）與尺度（文化）發展上的侷限。

「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可以被視為是1993年藝術家王福瑞創辦樂迷小誌「NOISE」（左圖一、圖二）以降，台灣實驗噪音聽眾的一次大型集結。右為《破報》第3期封面。（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二）華山酒廠（台北酒廠）－藝術界爭取保留作文化目的使用（1997-1998）

1997至1998年間，數十位不同領域的藝術創作者、策展人（視覺、表演、建築等）群起集結，與地方里民以及中央政府協商，爭取將「華山酒廠」（台北酒廠）的園區與建物保留作文化目的使用，打造為「台北的龐畢度中心」^[4]。1998年，「華山酒廠」轉作文化目的使用，隔年（1999）更名為「華山藝文特區」並由藝文工作者組成的「中華民國藝術文化環境改造協會」經營。但是，2003年「華山酒廠」納入中央政府「挑戰2008：國家發展重點計畫」政策下的「創意文化園區」，改以文創產業方向委外經營^[5]。2007年，「華山酒廠」定名為「華山創意文化園區」，推動商業型展演持續迄今。

「板橋酒廠」、「華山酒廠」兩組案例相同的是酒廠屬於國家資產，兩場活動、運動在藝術家與官方有一定共識下推進。兩者不同之處在於參與者的立場，以及對「保存」甚至「營運」場所的目的差異。「後工業藝術祭」參與者多半屬於「無政府」甚至「反政府」立場。1995年的他們或許需要「板橋酒廠」進行噪音表演，但是，促使他們創作的戰鬥狀態是社會批判的立場。「藝術」對他們而言，更接近是在都市空間中「游牧」甚至「游擊」式地創造偶發的、挑釁社會體制的「文化反堵」（culture jamming）事件。相反的，倡議「華山酒廠」保留者偏向「參與式民主」的務實派，力求廠房在中央政府（文建會）支持之下，供藝文界長期使用。為了說服政府讓「華山酒廠」規劃作文化使用，這當中捲動的官民協商法適性裁量、需要調度的文化遠景、國策甚至上升至「國力」層次的談判等，都促使這項文化運動必需以體制化的方式進行。以九〇年代下旬的發展而言，華山酒廠保留運動可以說以「成功」作結。這意味著藝術工作者以公民立場向官方爭取文化公民權利，乃至於開闢「有別於公立美術館的公共藝文空間」這一點在當時獲得國家支持。這更代表當時既存藝術空間「不足以支撐多元的藝文生態前景」這一個判斷得到代議政治體系肯認，也意味著「藝術展演進入公共場域」這項發展勢在必行。 

（左）1997年夏天起，藝術家們集結爭取華山酒廠爭取保留，在地實驗記錄過程為期兩年。此為在地實驗錄影截圖（YouTube）。（右）1997年12月，金枝演社於華山酒廠演出，團長王榮裕因「侵佔國土」罪刑被警局逮捕，此事件成為華山酒廠爭取保留的高峰點。（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三）小結：同時「解嚴」與「仕紳化」的城市空間

在解嚴後十年，「替代空間」已發展為結合藝術沙龍與民間論壇的階段，同時面臨快速都市化與中產階級社會發展。從前述案例看來，1997年前後台灣的藝術空間迫切地需要不同量能、不同屬性的生態系，作為因應替代空間──尤其當時諸多大型裝置藝術、實驗型小劇場演出──激盪出的「文化內容」之「熟成平台」，以利支應更長遠、觸及面更廣的藝術創作。然而，藝術進入公共場域的過程中勢將面臨諸多角力。初解嚴的九〇年代，文化藝術常被視為民主與自由化的象徵，卻很快地受仕紳化力量牽引，以致藝術在公共空間經常呈現「遊牧」性質的搶占與宣示行動。—[SCR]

（左）1997年，藝術家籌組「華山藝文特區促進會」，爭取酒廠保留做文化目的使用。此為在地實驗錄影截圖（YouTube）。（右）1995年於板橋酒廠的後工業藝術祭，為臺北縣立文化中心協調縣政府局處，規劃拆除中的酒廠供活動使用。此為黃明川紀錄片《1995後工業藝術祭》截圖。（轉自：2025年4月「亞洲獨立藝術空間歷史與檔案」國際論壇－「獨立作為一種抵抗策略與美學實驗」紀錄影片）

[1] 本次題目源自2022年11月26日我於亞洲藝術文獻庫（Asia Art Archive）、C-Lab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主辦的講座「九〇年代在地實驗及其影像部署」。↩

[2] 此處「兌現」（transaction）採用策展人奧奎．恩威佐（Okwui Enwezor）於〈檔案熱：在歷史與遺跡之間的攝影〉（2008）一文的說法。此文論及攝影本身是一種「交流變動」（transaction）的檔案式紀錄，譯者王悅、謝杰廷編註此指「交流變動」主要發生在檔案影像所記錄的某個「過往」和解讀檔案的「當下」之間。檔案影像不可能超然於時間的流逝之外精確反映「過往」，而總是處在「過往」與「當下」相互糾纏、相互影響的過程中。原文：Okwui Enwezor, Archive Fever: Uses of the Document in Contemporary Art (New York: 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 and Göttingen: Steidl Publishers, 2008), 11-14, 42-47. 中文譯本：李立鈞編。（2023）當代文本 : 檔案。台北：北市美術館。↩

[3] 根據「台北國際後工業」活動傳單，三天的演出團隊包含但不限於以下：濁水溪公社（台）、Schimpfluch怒罵沼澤（瑞）、鐵鍊電鋸俱樂部（日）、摩斯拉（台）、C.C.C.C.（日）；Killer Bug（日）、CON-DOM（英）、Z.S.L.O.零與聲音解放組織（台）；C.C.C.C.（日）；Dribdas（美）、Basshaha（日）、Puker&喊話器（台）、Ouchi Apart Fever（日）、骨肉皮（台）、Jobi-Kobi（美）。↩

[4] 「華山酒廠」位於台北大安區，1987年停止運作。1992年，立法院投票通過，選華山酒廠為立法院位新址。因遷址費用龐大，多年未決。↩

[5] 行政院2002年提出「挑戰2008：國家發展重點計畫」，將「文化創意產業」納入計畫項目。文建會為配合文化創意產業發展，將臺灣菸酒公司減資繳回國家之臺北、花蓮、臺中、嘉義等酒廠舊址及臺南倉庫群等，規劃設置五大「創意文化園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