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讓我提出一個問題:你,作為具有心智和身體的個體,你的邊界在哪裡?
這個問題與「你在哪裡?」並不相同。對於「你在哪裡?」這個問題,你可能會說明自己所在的位置,或是用手指向自己,帶著對提問者意圖抱有懷疑的口氣回應:「在這裡啊……」 。這個問題相對單純一點。(不過,手到底是指自己的頭或腦,還是指向心臟或是軀幹中心,這本身就能引發有趣的討論。)
回到最初的問題:邊界的問題關心的是自我的範圍。自我到哪裡停止?世界或是非自我又從哪裡開始?若被指向心臟或是頭的位置,多數人會毫無疑惑回應這是自己;當手腳被指著問同樣地問題,答案也許還是肯定的。那頭髮呢?指甲呢?距離皮膚表面 0.1 公分的空間呢?穿在身上的衣服表面呢?
想想搭機時,坐在空間越來越狹窄的經濟艙位,身旁坐了躁動的乘客,他的衣服或物品不斷擦到你身上,你是不是感覺「自己」被「他人」觸碰或侵擾?在因Covid-19 疫情而提倡社交距離之前,人際距離和其文化差異已受討論。當與他人互動時,什麼樣的距離讓你覺得舒服?答案部分取決於對方是誰,是多親近的人。和親密伴侶相處時,像是擁抱時,自己的邊界變得難以劃清。從這些例子可以看出,自己的範圍和邊界,也許不停止在身體的表面,而是會延伸至身體之外。

黎寧駿,〈速寫手部特徵〉,2025,攝影:林玟伶
你是否有過類似這樣的經驗?當東西跑到沙發底下或是其他狹小的空間,手伸不進去,視線也受阻,這時你可能會借用一把長尺或竹竿。當手握著工具去勾取物品時,即使沒有視覺輔助,你可能仍會感覺自己「透過」工具觸碰到物品,感知它的位置、重量,甚至形狀或材質。雖然沒有直接碰觸,卻仍有觸覺般的經驗。
這在心智哲學被稱為「延伸心智」(extended mind)。支持「延伸心智」的學者主張承載心智的範圍不僅限於腦殼內的神經系統,還包括了身體,甚至可以延伸至外界的物品,像是上述的長尺或竹竿延伸了自己的身體功能範圍,其他例子包括外在的記事本或手機,延伸了我們的記憶系統。只要外在的東西在功能上扮演與內在神經系統功能相同或是輔助認知功能的角色,變能夠成為心智載體的一部份。上述的例子以及此哲學觀點提供重要的意涵,在於我們的邊界不是清楚的,也不是固定的,而是模糊的,可變動的。
在邊界的變化中,「手」扮演著關鍵角色,卻長久以來被忽略。展覽《露餡的總是手—介面/交握》的一系列作品,點出了手的多種作用,將隱形的「手」帶回舞台。
黎寧駿的〈速寫手部特徵〉(2025)就是一個例子。一張簡單的只有手部的素描,畫面乍看是一雙不知為何而扭曲的手,與旁邊的照片對照後才發現,那其實是油漆工握著長柄刷子的手勢。原本看似無意義的扭曲,因情境而轉化為充滿技巧的手。透過手的技巧,油漆工得以將自己的手臂延伸,粉刷臂長所無法觸及的高牆。若只看工作照片,焦點可能都在粉刷牆面的位置,但黎寧駿的素描揭示了手的隱形貢獻。

陳琛,〈隱藏技術〉,2023,攝影:林玟伶
手的結構使得人類得以靈活使用工具和製造工具;而回過頭來,工具也形塑手的技巧,和伴隨的手感或身體感。陳琛的〈隱藏技術〉(2023)比較中醫藉由穴位獲取身體資訊的手,與當代藉由觸控螢幕獲取手機資訊的手。兩者都是在學習和技術發展的過程中,引發手的技術和手感的培養。然而,中醫的手經年累月養成的是手感;相對地,與螢幕連結的手似乎已經隱形,即便觸碰或震動的感受帶來意義,那也只是流利、自動化動作中的一小部分。
手不僅在工具使用上延伸身體,也操作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與關係,模糊了自我和他者的範圍。招手來縮短與他人的距離,觸碰拉近彼此的關係;懷抱動物、嬰兒或愛人,藉此將對方安置在自己的空間裡,他們似乎成為了自己的一部分。相對地,手也可以拉開距離。掌心向前示意他人停止靠近,揮手讓人離開,武術拳法存在各種示意他者互動關係的訊號。林亭君的〈3C形意拳:對練〉(2025)或許正是從機器身上捕捉到這些社交訊號,再將其用於回應機器。

林亭君,〈3C形意拳:對練〉,2025,攝影:林玟伶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我們的邊界在哪裡?或許答案不是一個界線,而是一個持續生成的過程。透過手,我們不斷劃定與模糊邊界,不斷形塑「自我」與「外界」的空間、「自我」與「他者」的距離。展覽《露餡的總是手—介面/交握》使得手的隱身性露餡:手不單純只是身體的一部分,而是操控邊界的重要「推手」(或「拉手」),在熟練的延伸技巧中現身與消隱。 —[SCR]
*標頭圖版:黎寧駿,〈速寫演示〉,2022-2025,攝影:林玟伶
林映彤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心智哲學研究所副教授,德國古騰堡大學(Johannes Gutenberg University Mainz)哲學博士。專長領域為心智哲學、意識研究、應用倫理學。當前的研究聚焦於記憶與想像中的自我經驗、疼痛與受苦、以及各種人與科技之間的關係和倫理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