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搖晃的船上
大多關於奧拉弗.埃利亞松(Olafur Eliasson)的訪談與報導,總會從他的出身談起,因其成長過程深深地形塑了他的藝術創作。1967年,埃利亞松出生於丹麥哥本哈根,父母皆為冰島人。父母在他年幼時離異,使得他的童年在丹麥與冰島之間往返;青少年時期就辦了人生第一次個展,同時迷上了霹靂舞;大學階段見證柏林圍牆倒塌,又到紐約闖盪一番。不斷在旅程之中的生命軌跡與許多冰島人相似,因自然環境嚴酷、生存條件艱苦加上社會發展等因素,使他們善於向外探索。
埃利亞松的藝術啟蒙也來得很早,從小便熱衷於繪畫。父親埃利亞斯.於爾萊伊(Elias Hjörleifsson)是一位在漁船上工作的廚師,同時也是名藝術家,他在船艙中設置了一個簡單的工作室,在船務之餘創作。埃利亞松的母親則是位裁縫師。母親堅持他接受正規藝術教育,這也正是為何他進入藝術學院深造。相較之下很「鬆」的父親,則是那位鼓勵他不必受限於傳統規訓的人,而父子之間透過藝術所創造的連結,也成了埃利亞松日後珍貴的創作養分。

「奧拉弗・埃利亞松:你的好奇旅程」展覽場景照。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
藝術家曾在訪談中提到,父親長期在海上,於是他們討論在無法見面的日子裡要如何一起做些什麼,其中一個實驗是將沾滿鋼墨的球,放在拖盤改造而成的框中紙上,讓它在晃動時自由滾動、留下痕跡,他們嘗試各種不同材質的球體,或是將筆綁在繩子上懸掛,最後發現網球的效果不錯。[1] 在船行經北極海、極端搖晃的船艙中,船身變成了筆,航行軌跡則成了筆觸。父親在他們實驗完「船的繪畫」不久後便因病離世,船上的一切深刻地畫在埃利亞松的記憶裡。我想這或許正是〈地震儀對距離的證言〉(2024-2025),以及其他將畫筆交給自然的系列作品原型。
自然作為畫筆[2]
臺北市立美術館的個展《你的好奇旅程》,是埃利亞松在東南亞與紐西蘭地區巡迴展出的第三站,〈地震儀對距離的證言〉(The seismographic testimony of distance (Auckland–Taipei, no. 1-6),2024-2025)紀錄下了這趟「旅程」的軌跡:從柏林工作室出發到第一站新加坡,再從新加坡到奧克蘭,由奧克蘭抵達台北。藝術家長期對於永續議題的倡議,除了工作室整體營運的策略,以及他本人盡可能減少搭機移動的次數,同時也體現在創作行為本身。他讓作品搭船而不搭飛機,減少運輸過程中的碳排放,並將繪圖機器放置於船艙中,地震儀上綁著圓珠筆,在運輸專用的木箱中紀錄下路途中的顛簸。這套繪圖機器將隨著巡展路線,在台北站之後前往雅加達與馬尼拉。
奧拉弗・埃利亞松,《地震儀對距離的證言》(奧克蘭–臺北,1號至6號),2024-2025。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作品由藝術家;柏林neugerriemschneider;紐約/洛杉磯Tanya Bonakdar Gallery提供。© 2024-2025 奧拉弗・埃利亞松
先前藝術家也製作過以火車運輸的版本〈一線相連〉(Connecting cross country with a line,2013)[3],最初是在北美大陸利用鐵路運送置於木箱中的繪圖機器,用23天橫跨整個大陸,從大西洋至太平洋。負責操作的人可主觀地選擇何時將沾滿墨汁的黑曜石放到紙上,而在途中的每一次因為火車行經不同地段所產生的震動與搖晃,都會在紙上留下大地的痕跡。展示形式上,紙張被裝裱在圓形的黑框,整體視覺就像是火車的車輪一般。
奧拉弗・埃利亞松,Solar-drawing observatory (Small spheres), 2023。 攝影:Anders Sune Berg. 作品由藝術家;柏林neugerriemschneider;紐約/洛杉磯 Tanya Bonakdar Gallery 提供。
以自然作為畫筆概念的作品,在《你的好奇旅程》展覽中還包括埃利亞松為卡達國家博物館限地製作的〈風的書寫〉(Wind writings,2023)與〈太陽繪圖〉(Sun drawing,2023)。埃利亞松在卡達北部艾塔基拉(Al Thakhira)紅樹林附近的沙漠地上,搭建了12個環形的臨時結構,每一個環形結構中都包含了不同利用風力、太陽或水等周邊自然元素所設計的創作。〈風的書寫〉(2023)的結構與藝術家先前其他的繪圖機器類似,有兩個一黑一白的圓形畫布由馬達驅動著緩慢旋轉,鹽水與黑白顏料混合後透過特製畫筆滴落畫紙上,畫筆由風驅動,隨著風勢留下起伏的筆觸;〈太陽繪圖〉(2023)的繪圖機則仿造太陽與地球的繞行轉動,兩排大小不一的玻璃球放在可調整的玻璃架上,下方襯著耐火紙。玻璃紙的透鏡效果將陽光聚焦為強力的光點,隨著太陽在天空中位置相對於玻璃球的變化,光點在紙面上移動,並在一天當中逐步留下軌跡。
奧拉弗・埃利亞松,《風的書寫(2023年3月22日)(2023年3月23日)》、《風的書寫(2023年6月20日)(2023年6月28日)》、《太陽繪圖(2023年6月21日)(2023年6月22日)》,2023。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作品由藝術家;柏林neugerriemschneider;紐約/洛杉磯 Tanya Bonakdar Gallery 提供。© 2023 奧拉弗・埃利亞松
在洛杉磯現代美術館葛芬當代分館(The Geffen Contemporary at MOCA)展出的新作〈未來氣候繪圖觀測站〉(Weather-drawing observatory for the future,2024),將繪圖機器設置在室內,以數據轉譯實際的風、太陽或其他環境因素,其中三個馬達的轉速根據氣象數據調控,一個馬達單純呈現時間,使槓桿的運動與紙上筆跡的變化呼應天氣的不穩定性。筆跡密度對應太陽輻射量,晴朗時濃密、陰雨時稀疏,筆跡頻率則對應當日氣溫與50年前同一天氣溫之間的差距,繪圖機器每天完成一張圓形畫紙並被懸掛在展牆上。
製造現象的機器
自然在藝術創作中不斷作為人們描繪的對象,但在埃利亞松這裡,自然雖然壯觀但不是浪漫主義時期的崇高,也不是單方面被再現的客體。若從創作方法上來看,也並非透過編碼來仿生、仿自然。自然在他的創作裡是一個協作者,從外在世界原先即存在的地理與天候,轉換成作品世界中的偶然——在所有設計好的結構之外無法預期的驚鴻一筆。不論是〈地震儀對距離的證言〉、〈一線相連〉或是埃利亞松在卡達所製作的一系列繪畫機器,在這些作品中,人與自然的關係都透過非常理性的機制設計,轉化成詩意的表達。尤其〈未來氣候繪圖觀測站〉乍看也許有點「資訊視覺化」的況味,但意圖卻完全不同,即便使用的都是真實天氣數據,但這些圖像並不是「科學圖像」,也難以從圖像反向破譯出數據。這些計算過的偶然,對我來說正是埃利亞松的迷人之處,即便理解了作品的機制,站在那些由自然所繪的軌跡之前,仍不由地開始想像這批畫紙穿越了怎樣的風景來到我眼前——就像知道了魔術師的戲法,依然迷戀於那些幻象。

奧拉弗・埃利亞松, Saltwater-drawing observatory, 2023。攝影: Anders Sune Berg. 作品由藝術家;柏林neugerriemschneider;紐約/洛杉磯 Tanya Bonakdar Gallery 提供。 © 2023 奧拉弗・埃利亞松
許多創作於60 – 70年代的大地藝術,像是羅伯.史密森(Robert Smithson)的〈螺旋防波堤〉(Spiral Jetty),或理查德.隆(Richard Long)〈走出的線〉(A Line Made by Walking),是藝術家在自然環境中留下痕跡,又隨著環境變化消融在周遭景觀之中。也因為現地製作、易受周遭工業活動影響或單純氣候變遷等,這些造成高度變動的特性,使得大地藝術往往得藉由影像、文件、手稿來紀錄作品的樣貌。相較之下,自然之於埃利亞松的創作,是在人為框定的範圍內「動手作畫」的一方,而自然與人共同產出的結果以近似傳統繪畫的形式,被放置於白盒子中展出,更明確地標誌著自然在這些創作中身為協作者的角色。
不過,在自然成為協作者之前,它首先是藝術家觀察的對象。埃利亞松曾在一次訪談中這樣說:「我意識到,只要我願意努力,我就能夠體驗某些事物。體驗的相對性其實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只要我看得更仔細,我就能看到更多。我看到結構、意圖、權力機制,甚至是經濟系統,只要我願意讓我的觀看方式變得更專注。」[4]他的創作不斷回到一個核心問題:到底「經驗」是什麼?這也許是為何有些人認為他是當代所謂「沉浸式體驗」展示形式的先驅之一。經驗對他來說,就是人自身與世界之間的那個空間。他進一步將這個觀看的機制轉化為創作,並以「製造現象的機器」來指稱自己的創作。
「你的…」
「你的…」(Your…)是埃利亞松為他許多作品命名的句式,包括本次巡迴展《你的好奇旅程》也是這個命名邏輯。旅程當然是重要的,但關鍵在於每一個走進展場的你。這種命名讓我不禁聯想到「Your Majesty(陛下)」這類對君王的尊稱——不是 My Majesty,而是 Your。這樣的解讀或許有些超譯,但從語言使用上就能感受到就將對方放置在被尊重的位置,這些「Your」開頭的作品與展覽,強調了觀眾的主體性與其在展覽中的重要性。
奧拉弗・埃利亞松,《美》,1993。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洛杉磯當代藝術館典藏。© 1993 奧拉弗・埃利亞松
每一雙眼睛所看到的角度不同,作品也就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像是《你的好奇旅程》中埃利亞松的經典作品〈美〉(Beauty,1993),就因為光影、霧氣與位置關係的變化,每個人看見的彩虹都獨一無二。當藝術家選擇將詮釋權交還給觀者,這其實是一種深層的信任:相信觀者能在展場之中,主動地去看見、去感受、去發現什麼。
這種信任與空間的給予,正如同藝術家童年時父親對待他的方式。當父親看了他在紙上隨意畫出瘋狂的線條與圓圈:「你可以在這裡面找找看,有沒有一隻貓?哪裡像不像眼睛?」埃利亞松將這樣非常開放的想像力練習帶入他的創作與展示邏輯之中,邀請觀眾在看似模糊、混沌或空無一物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發現。—[SCR]
[1] 在藝術家的網站上可以一張找到,於爾萊伊在往來格陵蘭與冰島的船上與繪畫機器的合照,參見:https://olafureliasson.net/image/elias-hjoerleifsson-with-drawing-machine-1998/
[2]這個小節名試圖呼應威廉.塔爾博特(William Henry Fox Talbot)在1844年出版的世界上第一本攝影集《自然的鉛筆》(The Pencil of Nature),書中收錄的照片採用塔爾博特發明的卡羅法(Calotype)攝影術,將感光原料塗於紙張作為負片的基底,並利用陽光曝曬製作正片影像。
[3] 在藝術家網站上的一部紀錄短片,清楚地呈現出作品製作的過程,不過是搭乘柏林快鐵S25線而非穿越北美大陸的紀錄:https://www.soe.tv/channels/artworks#connecting-cross-country-with-a-line-a-film-for-station-to-station
[4] 出自Podcast訪談Design Matters:https://www.printmag.com/podcasts/2025/design-matters-olafur-eliasson/
展覽:奧拉弗.埃利亞松:你的好奇旅程
機構:臺北市立美術館
藝術家:奧拉弗.埃利亞松
展期:2025年6月21日至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