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時間生命誌》展覽聚焦於藝術家蔡咅璟長期關注的議題:歷史中人類與動物之間錯綜複雜的互動關係。面對工業化與快速變動的當代社會,他不斷思考那些被遺忘、被忽視的動物處境,並透過個人觀察、田野調查與古籍蒐集,試圖為因人類經濟發展而受壓迫的動物們,尋找一條能夠「發聲」的途徑。
展覽命名取自英文標題「Biochrony」。其中,「Bio」在英文及希臘文字根中代表人和自然的生命,「chrony」一詞則表示時間。策展方將其字根聯想至法國哲學家查爾斯.雷諾維葉(Charles Renouvier)提出的「烏有史」(Uchronie)概念。該概念以偽歷史學的角度審視那些「可能發生但未曾發生」的事件,進而試圖想像另一種敘事歷史的方式。烏有史並非完全憑空想像,而是在既有的時空背景下發展出另一條敘事。既然人類有文字可以記載歷史,那麼動物是否也能透過聲音闡述祂們的歷史?這個問題在《非時間生命誌》展覽中似乎是可行的。 
《非時間生命誌》展覽現場,2025,攝影:蘇建州。
此次展覽呈現蔡咅璟的三件作品:〈關於戰爭的三則記事〉(2024)、〈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以及〈The Birds of New York〉(2025)。其中,〈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源自藝術家在臺南大學實驗室中發現的一隻日治時期啄木鳥標本。這隻標本長期被放置在不起眼的角落,保存狀況亦不理想,因此蔡咅璟邀請動物溝通師「聆聽」啄木鳥的過往,藉此展開一段關於鳥類與人類山林開發史的交織敘事。
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單頻錄像(全長20’05’’)、5個啄木鳥機械裝置、2件數位輸出,尺寸依空間而定,攝影:蘇建州。
作品中,五個啄木鳥機械裝置規律地敲打著樹皮,如同機關槍般不斷發出聲響。敲擊聲中,天花板上懸掛的麻布袋隨之躁動,彷彿袋內仍有生命掙扎。當目光轉向牆面的圖像,觀者終於見到這隻「製造聲音」的啄木鳥。[1] 如今,祂被安置在一個乾淨透明的展示箱內,靜靜停歇於樹幹上。在藝術家的視角中,動物不只是被觀看與保存的標本,而是具有靈性與記憶的存在。根據動物溝通師所述,這隻啄木鳥原棲息於阿里山原始林,在日治時期因林業開發與人造林興起,面臨覓食困難與藏身空間消失等生存危機,最終遭人類獵捕,製成標本。 
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啄木鳥機械裝置,攝影:蘇建州。
清脆而響亮的敲擊聲再次響起,彷彿訴說著祂的靈魂仍未遠去。如今的啄木聲已由機械裝置取代,原本迴盪於山林的聲音,轉而在都市空間中作響。啄木鳥究竟在說什麼?藝術家為祂打造明亮的展示箱,這樣的心意是否能被祂感知?觀者無從得知,但蔡咅璟坦言,或許比起藝術創作本身,這是他為祂做過最有幫助的事。[2] 
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單頻錄像,全長20’05’’, 攝影:蘇建州。
〈關於戰爭的三則記事〉深刻揭示動物如何在帝國主義下成為無辜的犧牲品。第一則故事描述殖民時期,雛鴨被迫製成標本,成為歐洲節慶的裝飾物。位於大稻埕的標本製作工廠每日可生產三至四千隻雛鴨,然而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外銷受阻,大量生命最終不僅成為戰爭結構下的受害者,也成為一種商品浪費。第二則指出,日本為宣揚帝國精神,將博物館打造為可與西方列強競逐的文化象徵。第三則以國立臺灣博物館的動物標本為主角,藝術家賦予祂們「歌唱」的能力,使其唱出對故鄉的思念。 
蔡咅璟,〈關於戰爭的三則記事〉之第一則,2024,三頻道錄像(全長13’59’’)、麻布袋裝置,攝影:蘇建州。
影片中出現的日文歌曲〈這朵花,那朵花〉(あの花 この花),描繪一名流浪少女徒勞尋找故鄉的心境,而博物館裡的動物標本,彷彿也在低聲呢喃無處可歸的悲哀。[3]因戰爭而流離失所的臺籍日本兵,或許會在此旋律中潸然淚下,而這些標本,是否也共享著相似的命運?帝國主義下的臺灣人與動物皆成為體制下的被害者,前者為殖民者而戰,後者的犧牲為自然歷史研究留下冰冷的軀體。人與動物面臨戰爭,從家鄉被連根拔起,到處流浪,成為殖民者的工具。在充滿歌頌日本天皇的軍歌中,我想這首手寫的〈這朵花,那朵花〉充分體現臺籍日本兵思鄉無法言喻的心酸,比起偉哉式的軍歌,〈這朵花,那朵花〉道出了臺灣人身不由己的處境,藝術家藉著這首歌賦予動物歌唱的能力,扣問人類:「同理,我們是否能體會動物的家鄉被連根拔起的心境?」藝術家在錄像中留下了一道深沉而未竟的提問。 
蔡咅璟,〈關於戰爭的三則記事〉之第三則,2024,三頻道錄像(全長13’59’’)、麻布袋裝置,攝影:蘇建州。
〈The Birds of New York〉創作於蔡咅璟在美國駐村期間,他重新繪製並改編他所蒐集的二手《美國鳥類》(The Birds of America)圖像,原作為19世紀由奧杜邦(Jean-Jacques Audubon)所繪製的美國鳥類圖鑑。蔡咅璟保留鳥類形象,卻大幅改寫其棲息背景:烏鴉在骯髒的垃圾桶中翻找食物,旅鶇棲身於狹窄的電線桿與牆縫之間,北美黑啄木鳥則勉強地棲息於稀疏的樹幹上。透過這些改寫,藝術家重新想像鳥類在當代都市的生存樣貌,也映照出人類長期忽視環境議題的無奈處境。 
蔡咅璟,〈The Birds of New York〉,2025,壓克力顏料、圖鑑內頁(約翰˙詹姆斯˙奧杜邦《美國鳥類》)8件系列作品,各30 x 25 cm,攝影:蘇建州。

蔡咅璟,〈The Birds of New York〉,2025,壓克力顏料、圖鑑內頁(約翰˙詹姆斯˙奧杜邦《美國鳥類》)8件系列作品,各30 x 25 cm,攝影:蘇建州。
從與啄木鳥的相遇,到帝國主義戰爭下的雛鴨,再到今日都市中的鳥類百景,蔡咅璟始終以動物為本,結合他對自然環境變遷的敏銳感受,以誠懇的姿態邀請這些逝者再次發「聲」。〈The Birds of New York〉雖然是靜態的平面繪畫,但比起其他兩件「有聲」的作品,繪畫的「無聲」潛藏著環境危機意識的迫切性,當我們在未來欣賞這些鳥類圖鑑時,畫中的鳥是否還在?是否還記得祂們的叫聲?若說聲音能彰顯逝者的存在,人類可否在還能聽見鳥語時就建立自然友善的環境,使其不致於滅絕?隨著展覽的「發生」與「發聲」,觀者逐步理解人類過往支配動物生命的歷史,而那些傷痕與低語,或許正隱藏在不斷響起的敲打聲之中。展覽開幕當天,導覽甚至需等待敲擊聲暫歇才能進行。正因人類長久忽視動物們的生存權利,藝術家透過動物溝通師與啄木鳥標本通靈,實際「聆聽」祂的來歷並為祂改善保存情況,展場中的啄木鳥裝置彷彿在敲擊聲中道出祂的悲傷物語,如此觀眾得以真正「傾聽」鳥類的言辭與所思所想,因此我們才更需要靜下心來聆聽祂們娓娓道來。—[SCR]
[1]〈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單頻錄像(全長20’05’’)、5個啄木鳥機械裝置、2件數位輸出。
[3] 有關〈這朵花,那朵花〉的資訊來自蔡咅璟在二手古書市集意外看到軍歌讀本中的內容。這首歌來自一位名為「陳來」的臺籍日本兵於隨身攜帶的軍歌讀本末頁,自行抄錄關於思念故鄉的歌曲。軍歌讀本發行日:1943年(昭和18年)12月28日。
[4] Jean-Jacques Audubon, The Birds of America, London: published by the author, 1827–1838.
標題圖版: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單頻錄像,全長20’05’’,攝影:蘇建州。
蘇建州
獨立藝術研究者。2026年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西方藝術史組。經營Instagram粉專「展覽之見建」(exhibi_art),聚焦當代藝術書寫、評論與展覽側記。其研究興趣涵蓋藝術介入社會與年齡議題,文章曾發表於台新藝術藝論紛紛及IG粉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