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僻室 House Peace與在地實驗ET@T推出,改編自邱常婷長篇奇幻小說《獸靈之詩》的沉浸式劇場作品《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從一開始便展現了對科技與身體互動的自覺。在小說原著中,頭骨是裝載逝者記憶、召喚失落靈魂的容器;而在劇場空間裡,這項古老的巫術器物被轉譯為一副混合實境(MR)的頭戴顯示器。劇作並非單純將小說的龐雜情節搬上虛擬平台,而是藉由頭顯、現場表演、聲音吟唱與空間移動的多重疊合,將「模仿」此一核心概念化為可供觀眾參與的肉身體驗。於焉,科技不只是製造視覺奇觀的工具,也成為探勘意識巢穴與情感重塑的重要語法。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攝影:林峻永,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頭骨啟程的尋根與復生
要理解這場虛實交錯的感知旅程,必須先爬梳本劇的敘事核心。劇情沿著小說的故事核心開展:人類世界正面臨新興傳染病「符菌」的毀滅性威脅,主角璐安的哥哥泰邦在戰亂與災難中喪生。為了找回與哥哥相依為命的「保留地」記憶,璐安意外偷走了一顆在異地展出,屬於哥哥的「灣島原住民」頭骨。
在那個名為「灣島」的架空世界裡,存在著能夠透過特定手勢模仿出世界真相的模仿師。為了讓死去的哥哥復活,璐安修煉模仿之力,並在劇場中將現場觀眾收為「模仿師學徒」,引領眾人戴上頭顯,穿越現實邊界,前往保留地尋找最高階的「復生之力」。然而,這趟尋根之旅並非坦途,學徒們在都市與山林的邊界遇見守護傳統的巫女苡薇薇琪。隨著巫女的引導與祭儀歌聲,觀眾穿梭於現實與虛擬影像的夾縫中,親歷泰邦生前與金屬機器入侵者搏鬥的慘烈記憶,並在泰邦「再死一次,我要死在這裡;再活一次,我要活在這裡」的呼召下,逐步拼湊出島嶼在殖民、戰爭與外來文明壓迫下的歷史創傷。最終,頭骨回歸土地,璐安與觀眾也在回憶的再現之中,完成一次情感的和解與超渡。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攝影:林峻永,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科技作為感官延伸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對「混合實境」(MR)特性的精準掌握。有別於傳統虛擬實境(VR)將觀眾完全封閉在數位影像中的孤立狀態,混合實境允許虛擬奇觀直接疊印在實體劇場空間之上。觀眾戴上頭顯後,並不會失去對現場的感知,而是進入一種半真半假的疊合維度:眼前既有滿目瘡痍的廢墟影像、翱翔的獸靈與巨大機械,同時也能看見周遭其他觀眾以黑影形式走動,甚至看見現場演員與巫女的真實肉身。
這種虛實共存的狀態,創造出極具震撼的體感。當視覺被虛擬空間的廣袤所牽引,影像放大了腦海中的空間幻覺,聽覺則被現場演員的台詞、巫女由遠及近的空靈吟唱與聲響頻率緊緊包裹,錨定出在場肉身的位置。觀眾像是同時棲居於自己的心智與獸靈的視角之中,在「意識的巢穴」裡聽見角色內在的思索,同時聽見外在神話的迴響。視覺、聽覺與空間移步之間的拉扯,打破傳統鏡框式舞台的單向凝視,使整座劇場化為一座動態的共感場域。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攝影:林峻永,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從模仿到情感共振
在邱常婷的原著中,模仿是具有巫術意涵的魔法,即是透過模仿自然、動物乃至他者,主體得以暫時脫離自我的框架,與異質世界建立連結。導演吳子敬敏銳地抓住了這項設定,將其轉化為觀眾介入演出的動作指令。而導演、副導演暨空間設計吳紫莖,以及共同改編吳靜依、陳以恩、蔡孟汝等人精準提取出作品中最核心的情感母題——關於失去,關於記憶的重量,以及個體如何在破碎的世界中尋求安身立命的可能。
演出時,觀眾不再只是被動的接收者,更被賦予「學徒」身分,必須在現場學習特定的模仿手勢。當觀眾在頭顯中看見自己雙手,並依照引導做出防禦或召喚的動作時,模仿便從小說的文字符號,轉化為具體感知。全劇透過非線性的敘事設計,打破傳統起承轉合的束縛,場景隨著觀眾的移動瞬間跳接,資訊雖然看似碎片化,卻因為觀眾身體的主動參與,得以在零散的線索中逐漸拼湊出情感的重量。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攝影:林峻永,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不過,模仿在劇中並不是為了達成遊戲式的過關成就,更在於接近同理。一如劇中所示,人永遠無法完全成為另一個人,模仿終究有其極限;但正是因為無法全知,因為無法徹底佔據對方的痛苦,我們才需要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模仿,暫時放下原本僵固的自我視角,靠近逝去的「泰邦」、理解痛苦的「璐安」。讓觀眾在面對生離死別的命題時,得以依據各自的生命經驗產生不同的投射。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攝影:林峻永,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小說中的頭骨象徵著凝固的過去,而劇場中的頭顯則開啟了未來的可能空間。當演出落幕,觀眾摘下頭顯,留在心底的不只有繁複的奇幻設定,還有那種在虛實邊界上走過一遭後的悸動。《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以高度自覺的科藝語彙,為台灣當代沉浸式劇場提供一次極具啟發性的嘗試。它讓我們看見:當科技藝術不再耽溺於冰冷的技術奇觀堆砌,而是回歸劇場對肉身與空間的凝視時,虛擬的影像便能長出靈魂。在觀眾的心中,重塑出各自獨一無二的生命詩篇。—[SCR]
*標頭圖版:《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攝影:林峻永,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