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自我的生命對話

Neïla Czermak Ichti 《Raza Odiada Nunca Muere》

一個人的身份,是怎麼由家族記憶、歷史、城市、創傷、文化傳承,以及自己選擇呈現給世界的樣貌共同構成?

來自法國巴黎近郊城市邦迪(Bondy)的藝術家 Neïla Czermak Ichti 展出於法國東京宮(Palais de Tokyo)的展覽《Raza Odiada Nunca Muere》(被仇視的族群永不消亡),沿著生命樹的枝葉拼貼拋出問號,回顧生命軌跡。

Neïla Czermak Ichti,《Raza Odiada Nunca Muere》展覽現場,作者拍攝。

自我認同的獲得與流失

展覽論述中,藝術家Neïla Czermak Ichti 形容創作 〈Raza Odiada Nunca Muere〉 是源自於對失去的恐懼,是對身份和自我認同的獲得與流失。

孩童時代,我們的身份認同往往始於父母所延續而來的家族脈絡,再漸漸的從師長、同儕等角色互動中開散與增強。嬰兒時期,我們首先是某某之子(女),父母的生命經驗、語言或種族構成了身份的定錨;長大步入學校與社會後,身份慢慢不再是單一的座標,自我認同隨著生命樹的枝芽擴散繁茂。然而看似越加繁茂的生命樹,其實不斷的在枯萎和發芽之間動態拉扯,一邊獲得新身份的同時,我們也一邊在丟棄那些被遺忘的過去。

傷痛,要怎麼被記得?

在綠色的背景牆上,Neïla Czermak Ichti 用剪紙拼貼的方式,在左半邊創造了一顆來自母親家族——法國邦迪(Bondy)的 Ichti 生命樹,樹上有母親與外祖母兩代移民,這是一顆紮在邦迪的不太大的樹,卻承載藝術家對於家族女性成員的回憶。藉由圖像拼貼,這些遙遠的回憶被重新召喚與組裝,那是Neïla Czermak Ichti最初的自我認同之一,她繼承了祖母和母親的身份。

Neïla Czermak Ichti,《Raza Odiada Nunca Muere》展覽現場,作者拍攝。

生命樹向右走,是充斥種族歧視塗鴉的區塊,也是藝術家所觸及的集體歷史場域。1980年代,巴黎的工人階級郊區城市曾經爆發過毒品與性病危機,Neïla Czermak Ichti 出生長大的城市邦迪便是其中之一。廉價海洛因在那段時間流入城鎮,注射過量死亡和愛滋病傳染的問題嚴重影響當地的工人階層和第一代移民青年,然而在國家、社會與政治力量的壓迫下,這樁歷史事件卻被貼上噤聲標籤,走向被消失的命運。Neïla Czermak Ichti 用圖像與拼貼拋出一個問號:那些曾經存在的人、曾經走過的道路,以及經歷過的傷痛,究竟該如何被記得?

Neïla Czermak Ichti,《Raza Odiada Nunca Muere》展覽現場,作者拍攝。

Neïla Czermak Ichti,《Raza Odiada Nunca Muere》展覽現場,作者拍攝。

Neïla Czermak Ichti,《Raza Odiada Nunca Muere》展覽現場,作者拍攝。

綠牆的右半邊,是來自父親家族——猶太家庭 Czermak 的生命樹。二戰後,Neïla Czermak Ichti 的父親 Polô Czermak 一家被迫離開原生社區,逃到巴黎 Rue du Faubourg Poissonnière 一帶,並在此處發展皮草貿易生意。然而2010年開始,巴黎都市仕紳化(gentrification)蔓延,富裕階級開始在低收入的舊社區進行置產和空間改造,父親一家無法再負擔逐漸變高的生活成本,再次被迫遷出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生活場域。

Neïla Czermak Ichti,《Raza Odiada Nunca Muere》展覽現場,作者拍攝。

Polô Czermak 的生命面臨漂泊不定的居所,還兼具多重的社會身份:他是爸爸,是個藝術家,還是個廚師,並將這些身份與技藝傳承給女兒。在 Czermak 生命樹中,Neïla Czermak Ichti 貼上了墓穴、童年的自己和那些她「主動選擇的家人」——猶太社區成員們,同時繼承了爸爸的創作風格與思路,走出了自己的生命之路。

綠色牆面上匯集了來自藝術家爸媽兩個家族的生命樹,Neïla Czermak Ichti 在生命樹的交匯處寫下了大大的「TOUT LE MONDE ME MANQUE 」(我想念所有人),擺置在綠牆的最上方。站在作品下方抬頭仰望,生命樹顯得龐大而繁複。「我想念所有人」或許不只是對特定對象的懷念,而是對於過去所有新生、遷徙、再造和修復的緬懷,透過抬頭仰望,我們從生命樹的根基向上攀爬,才發現原來樹冠上滿載的是思念。

我該用什麼模樣面對世界?

Neïla Czermak Ichti,《Raza Odiada Nunca Muere》展覽現場,作者拍攝。

Neïla Czermak Ichti 的生命站在左半邊Ichti 生命樹和右半邊Czermak 生命樹的中間,擺盪在離散經驗、私人情感與集體創傷的交會處,思索著「我該用什麼模樣面對世界?」

在〈Hérudite’s Return / Tresspassing Lady / Al Qarin〉 作品中,藝術家把虛構人物 Hérudite 視為自己的分身,擁有紫色身軀、粉色尾巴的她出現在鏡子中,是「另一個世界」的「自我」,跨越真實與虛構世界的界線,在擺放化妝品、卸妝水、和香水瓶的鏡中說道 “if one must live in the world, one might as well do so fully, choosing the mask through which to present oneself.”(如果終究得活在這個世界上,那就活得徹底一些,由自己決定要以什麼樣的面貌面對他人與世界。)

在兩大生命樹之間,Neïla Czermak Ichti 戴上了面具,自己決定用什麼模樣面對這個世界。

用言語訴說的記憶

Neïla Czermak Ichti,《Raza Odiada Nunca Muere》展覽現場,作者拍攝。

Neïla Czermak Ichti,《Raza Odiada Nunca Muere》展覽現場,作者拍攝。

Neïla Czermak Ichti 戴上面具後的人生生長出了一顆屬於自己的生命樹,她選擇用語音記錄下這顆生命樹成長的痕跡。

在〈Sans titre〉作品中,六支電話被擺放在桌面上,十一段藝術家身邊親密友人、親人的錄音公開。六支電話不定時的響起,邀請觀眾聆聽家族的秘密傾訴、回憶討論和故事分享,生命樹的記憶渠道從畫作、照片、文字延伸到聲音與語言,逐漸完滿。

Neïla Czermak Ichti 在《Raza Odiada Nunca Muere》所描繪的生命樹不單單只是靜態的家譜,它發芽、凋落並在重新拼湊持續生長,將那些曾被遺忘的人、被噤聲的歷史與傷痛重新挖掘、重新詮釋。

反芻生命中的失去與獲得,Neïla Czermak Ichti 透過圖像與聲音,留下生命歷史永不消逝的痕跡。 —[SCR]

標題圖版:Neïla Czermak Ichti,《Raza Odiada Nunca Muere》展覽現場,作者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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