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記憶閉上了它的眼睛,我們是否也會消失?

ICA–Sofia 展覽裡的後設感性

到了保加利亞,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尋當地有沒有當代藝術空間。花了一番工夫,總算找到一間名字聽起來很當代的──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 – Sofia(ICA‑Sofia)。展覽名為《我們是否記得被遺忘之物?》(Do We Remember What We Have Forgotten?),參展藝術家有Aksiniya Peycheva、Kalin Serapionov、Mariela Gemisheva、Radostin Sedevchev和 Sofia Grancharova。整個展覽可以分成三個主題,包括觀看、時間與身體,它們就像是記憶的三個條件。

《我們是否記得被遺忘之物?》展覽現場

《我們是否記得被遺忘之物?》展覽現場,Photo by ICA-Sofia。

觀看

Radostin Sedevchev 的作品是三張裝裱的文件,但是走近之後你會發現裡面並沒有文字,而是類似於漫畫當中模仿文字的潦草橫線。所以在觀眾的眼中這三張文件有兩種狀態:一種狀態是真實的三張紙上面有藝術家所畫出的線條,一個是抽象世界中的三張文件,文件上面有數行字。藝術家似乎是在指明人的記憶是以一種漫畫式的方式來運作,我們並不記得真正發生了什麼,但是會在大腦裡用幾個線條來表述。文件的畫框也隱喻記憶的格式。

Radostin Sedevchev's work at Do We Remember What We Have Forgotten?

《我們是否記得被遺忘之物?》展覽現場,Photo by ICA-Sofia。

Mariela Gemisheva 的作品是一面粉紅色的窗簾,介於功能與裝飾之間。在策展論述之中將此描述為一個暗示後方空間的裝置。但是更關鍵的意涵應該在於「功能」這個概念上。這個窗簾處於一個不確定是否有作用的狀態,如果背後沒有窗,那它就是純然的裝飾,如果有窗,那它具有遮蔽的功能。我們可以將此引申爲未知如何改變我們的認識,就像我們面對歷史與回憶一樣,我們看見什麼並不是最重要的,在我們的想像當中,那個可見影像的背後有什麼,才影響我們的認知。

《我們是否記得被遺忘之物?》展覽現場,Photo by ICA-SOfia。

時間

Kalin Serapionov 的作品是一個錄像,畫面當中的人大多身處在日常的空間之中,可是他們的眼光持續的投向遠方。特別在影片緩慢的節奏之下,他們的表情顯得意味深長,彷彿當下是一個未來重大的時刻。Serapionov 的另一件作品很像是這個錄像的註腳, 在錄像的正對面設置了一件霓虹燈作品,上面寫著:「當你閉上眼睛時,你去哪裡?」作者在創作自述試圖用更多問題來回答這些問題:「世界是否會在我們的記憶中消失?或者,當我們閉上眼時,所剩下的只有那段記憶?」、「如果我們沒有注意這個世界,它是否就停止存在了?」、「如果記憶閉上了它的眼睛,我們是否也會消失?」

Sophia Grancharova 的作品與「似曾相似」的感覺有關。她創造了一個在她生長的社區裡面的一個餐廳招牌。然後從遠方拍攝,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我們曾經見過的景象。這個日常的畫面事實上是聯繫到政治性的經驗。她說:「最近我又一次站在了熟悉的抗議現場…我們似乎一直在繞圈子,循環著類似的歷史,而我們一次次地投入希望、努力、期待,還有情緒。」

《我們是否記得被遺忘之物?》展覽現場,Photo by ICA-SOfia。

身體

Aksiniya Peycheva 的作品探討的是我們內在的「圖像」究竟是什麼。藝術家將 DNA 轉換為一幅視覺圖像:她與生物學家 Slavil Peikov 合作,將 DNA 中的鹼基對應到特定顏色,形成一幅像是極度噪點化、低解析度的影像。之後,她請 ChatGPT 嘗試「修復」這幅「破損」的圖像。藝術家隱喻了一個不斷修補的狀態,譬如照片也譬如內在的器官。

Grancharova 同時關注「數位身體」。她創作了兩件矽膠的身體,上面有創傷的痕跡,然後如此而已。這兩者的結合可以引發各種聯想,譬如作者是不是在隱喻一個矽基生命仍然會面對創傷的記憶。或著他在暗示這些創傷可以被矽材質所記憶,然後原封不動地分享給其他矽基的生命。如策展人 Pravdoliub Ivanov 所言:「如今,沒有什麼痛是專屬於我們個人的,包括記憶也是。別人的記憶,也變成我們的了嗎?」

整體而言這個展覽非常的內省,它邀請觀眾進入創作者內在的感性世界。透過私密、日常、非紀錄性的方式來恢復人的主體經驗。這些作品彷彿不斷重述的低語:你感覺到了嗎?你感覺到了嗎?暗示著我們身處的世界已經失去了感覺。這是一種典型的「景觀社會」的觀點——我們的日常感性已經被異化了,所以我們需要後設的看待感性以對抗它。對我而言,這也正是當代藝術的一大特徵,在裝置奇觀、身份認同的主敘事之外,當代藝術持續一種對於感性結構的抗爭。但是不同之處是,最終德波對抗的是外在資本主義體制,此次展覽所質疑的是人自己(或是自己心中的預設,包括觀看、時間、身體)。於是戰場從公共空間走向的內在世界,藝術家所能捍衛未被異化的領地變得更加的狹小。以這次展覽的主題而言,並不是外在世界掩蓋、竄改了記憶,而是我們內在某種感性機制本身就是不確定的。這讓整個展覽帶有一種悲觀的基調——如果觀看是不確定的,如果時間是不斷地重複,如果身體並沒有一個清晰的疆界,那記憶會是什麼,我們會是什麼?

後記

當我發現這個展覽是如此當代的時候,我一方面感到興奮,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有點憂慮。因為這意味當代藝術形成了一種彷彿可以辨識的感性特徵。這使得藝術家可以在在加德滿都、在保加利亞找到同道中人。而沒有什麼這個更潛藏了一種感性制約的危機——如果我們遠引的概念是相似的、說話的語氣是相似的,那我們的感性也會是相似的。而我們是否能夠抱持著這個感性,然後繼續「後設感性」的策略? —[SCR]

 

展覽:我們是否記得被遺忘之物?
機構: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 – Sofia(ICA‑Sofia)
策展:Pravdoliub Ivanov
藝術家:Aksiniya Peycheva, Kalin Serapionov, Mariela Gemisheva, Radostin Sedevchev, Sophia Grancharova
展期:2025年6月10日至7月24日

 

Header Image:《我們是否記得被遺忘之物?》展覽現場,Photo by ICA-SOf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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