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thika Pandey 是一位現居並工作於印度孟買的當代藝術家。她的創作橫跨平面繪畫、寫作與裝置藝術,長期關注混種性、離散經驗、未來想像以及女性特質等主題,並以此探討人類與非人存在之間可能形成的新的關係。這裡所指的「非人」,不僅包括動物與自然生態,也涵蓋科技、人工生命與想像中的存在形式。Pandey 的作品多半從自身經驗出發,並巧妙地交織神秘主義與科學思維。
在創作方法上,Pandey 特別擅長運用「世界建構(worldbuilding)」的策略。這一概念原本常見於科幻與奇幻文學,指的是透過作品逐步搭建出一個具有自身邏輯、歷史與生態系統的世界。Pandey 從生態學、神秘主義與科幻小說中汲取靈感,發展出一系列彼此呼應的敘事場景,描繪人們在各種矛盾與悖論之中掙扎,並試圖重新建立與他者、環境以及未知事物之間的連結。
Pandey 的靈性實踐
我與 Pandey 約在孟買 Bandra 區的一間咖啡店見面。我們的談話從她對我此次展覽企畫的提問開始,接著我也分享了自己過去的策展研究,以及個人的神秘經驗。在這樣的交流中,Pandey 逐漸談起她自身的宗教背景與靈性實踐。Pandey 從小浸淫在印度教的環境中。她的祖父是一位祭司,家中設有供奉哈奴曼神(Hanuman)的廟宇,每天早晨祖父都會在其中進行儀式。相較於「宗教信仰」,Pandey 更傾向將自己目前的狀態理解為一種靈性層面的修行與探索,而瑜珈正是她最重要的方法。這段靈性實踐的起點可以追溯至 2021 年夏天。當時,她的祖母過世;同年 10 月,她的父親也相繼離世。正是在這樣短時間內接連失去至親的生命轉折點上,Pandey 遇見了她的靈性導師,因此開始更深入地面對靈性問題,而瑜珈成為她走出悲傷的重要支撐,逐漸重建內在的穩定與力量。對 Pandey 來說,瑜珈並不只是一般人所熟知的身體伸展或運動,而是一個完整而嚴謹的修行系統。她最早接觸的是克里亞(Kriya)瑜珈,其核心在於呼吸的練習;接著在靈性導師的引導下學習「蘇達山克里亞」(Sudarshan Kriya),並逐漸體會到呼吸所蘊含的深層力量——呼吸不只是生理層面的調節,而是一種能夠影響意識狀態與內在感受的工具。透過長時間的呼吸練習,她開始將瑜珈視為一種與自身存在直接對話的方式。

Rithika Pandey, Mother your memory lingers like an old river, Courtesy of the Artist.
Pandey 的靈性修行實踐仍然具有一個特定的宇宙觀;這個宇宙觀應可以被歸類為印度教的濕婆派(Shaivism)。這個派別信奉「非二元性」,亦即萬物並非彼此對立,而是本質上一體相連。在這樣的「萬物合一」的世界觀中,「我即宇宙、宇宙即我」。我與其他萬事萬物在本質上並無不同,都是這個宇宙的核心實體與中心能量的表現;濕婆(Shiva)則被理解為這個實體與能量的化身。也因此,人並非與神分離的存在,而是神性本身的顯現——濕婆不在外部,而是在每一個人之內。我們是神,因為只有神才能崇拜神;而我們之所以能夠崇拜神,是因為我們本身即帶有神性。神話中所描述的一切,其實都發生在我們自身之中;我們都是「活著、呼吸著的神祇」。
然而,這個體系並不將濕婆視為單一、孤立的存在,而是與沙克蒂(Shakti)並存。沙克蒂被理解為創造宇宙的能量。如果以現代宇宙論作為比喻,大爆炸之前的虛無可被視為濕婆,而引發最初物質運動與生成的能量,則是沙克蒂。濕婆與沙克蒂的交互被視為宇宙生成的根本條件,兩者必須作為一個「整體」來理解,而非彼此分離。
靈性實踐與創作
Pandey 的靈性實踐對她的藝術創作產生了深遠而明顯的影響。2021 年之前,她的多數作品尚未直接觸及精神或靈性層面。當時的 Pandey 經常旅行,創作內容也深受童年經驗與周遭環境影響,許多作品其實是在回應尚未被處理完的個人記憶與成長過程中的內在課題。這一時期的作品雖然不以靈性為核心,不過形式上更為直接,也帶有強烈的實驗性:Pandey 常以現成影像作為素材,將不同來源、不同語境的圖像並置於畫布之上,讓它們彼此碰撞、產生張力。這些作品本身像是一種視覺實驗場域,測試影像之間如何建立關係。回過頭來看,這些早期實驗並非與她後來的創作斷裂,而更像是一段必要的過渡階段,為她近年逐漸成形的世界建構奠定基礎。
2021 年父親過世之後,Pandey 在逐步接受生命現實的同時,創作也出現了明顯的轉向。她的作品開始展現出更強的內在力量,並愈來愈清楚地指向精神與靈性層面。這一時期的創作特別關注現代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在 Pandey 的理解中,這並非單純的生態議題,而是一種深刻的靈性經驗。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本質上是一種「非二元性」的狀態——自我並不與自然分離,而是彼此滲透、相互構成。這樣的理解來自她不同層次的生命經驗:一方面,是她曾在蘇格蘭生活時所感受到的「我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的狀態;另一方面,則是在瑜珈冥想中經驗到的「我與萬物融為一體」。這兩種經驗雖然發生在不同情境,卻在她的創作中匯聚為同一種存在感受。
同時,這一時期的作品也顯現出更強烈的「世界建構」特質。觀眾不再只是面對單一畫面,而是彷彿進入一個正在生成中的世界:場景逐漸成形,角色陸續登場,整體敘事慢慢展開。例如在她 2024 年創作的一件作品中,畫面本身帶有一種近乎虔敬的氣氛,人物身著全白的服裝。全白的服飾在此象徵的是奉獻、純淨與精神上的專注。Pandey 曾在蘇菲神秘主義者身上見過這樣的裝束,而在她自身的靈性修行過程中,也多次看見人們穿著白衣。
另一個反覆出現在 Pandey 畫作中的角色,是擁有深色、近乎黑色面孔的人物形象。這一形象一方面源自印度教的神秘學意象,另一方面也被 Pandey 有意識地轉化為一種去殖民的隱喻。她回憶童年時,祖父常邀請祭司到家中的寺廟舉行儀式,當時她曾看見一些全身漆黑、僅有眼睛可見的身影。這些身影所對應的,是印度教中敬拜的女神——卡莉(Kali)。卡莉的名字意指「黑色的她」(she who is black),被視為沙克蒂的兇猛化身,象徵毀滅、斷裂與重生的力量。當 Pandey 在使用這種形象時,也清楚意識到「黑色」在西方文化中的觀看方式,與其在印度宗教與神話中的意義存在根本差異。她刻意將殖民歷史與「他者」的問題引入對黑色的討論之中,使這些角色同時承載神話、靈性與政治層面的張力。Pandey 畫作中黑色面孔的人物,正是受到這一神秘意象的啟發。同時間,然而,這些人物的臉也並非純粹的黑色,而是由藍與黑交織而成。如果仔細觀看,會發現那是一種深沉的黑藍色。這樣的色彩同樣指向另一位重要的印度教神祇——克里希納(Krishna)。克里希納的名字常被理解為「黃昏時分天空的顏色」,是介於白晝與黑夜之間的一種過渡狀態的色彩。克里希納被視為愛與吸引力的化身,而衪與濕婆在本質上並無二致:兩者的膚色同樣都是帶有暮色般的深藍色調,只是在性格與象徵上有所差異。濕婆如同一位瑜珈士,內斂、睿智,專注於冥想與超越;克里希納則更像一位舞者與情人,充滿魅力與流動的情感。對 Pandey 而言,他們就像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在差異之中指向同一個整體。

Rithika Pandey, Like a dream, everything’s forgotten. Now you’re fre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印度微型畫派的影響
Pandey 畫作最鮮明的特色之一,是大量使用鮮豔而飽和的色塊,並刻意避免西方繪畫中常見的透視法。這種去除空間深度的處理方式,使畫面更趨近於傳統宗教繪畫,而非再現現實世界的視覺邏輯。對 Pandey 而言,這是一種有意識的選擇——透過壓平空間,讓觀者進入一種不同於日常感知的觀看狀態。她指出,這樣的風格深受印度微型畫(miniature painting,亦常譯為「細密畫」)的影響,尤其是來自拉賈斯坦邦(Rajasthan)的拉賈斯坦畫派(Rajasthani school),以及位於印度北部、鄰近喜馬拉雅山脈的喜馬偕爾邦畫派(Himachal school)。這些畫派的作品通常色彩豐富、情感飽滿,帶有高度的浪漫性與敘事性,並且經常描繪與克里希納相關的神話場景,尤其是衪與拉達之間的愛情故事。這類微型畫往往在構圖上顯得精巧而節制,畫面看似簡單,卻在細節、象徵與敘事層次上蘊含極為豐富的內涵。Pandey 每次觀看這些作品時,都會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歸鄉的情感連結——那是一種與文化記憶、視覺語言與精神想像交織在一起的歸屬感。這樣的情感經驗也深深影響了她的創作,使她畫中的人物形象與整體構圖,在不直接挪用傳統圖像的情況下,仍保留了微型畫的視覺氣質。
除了這些較為人所熟知的微型畫傳統之外,Pandey 也特別受到拉賈斯坦地區某些規模較小、以怛特羅(Tantra)思想為核心的繪畫傳統所吸引。這些作品往往反對偶像崇拜,因此畫面中不直接描繪神祇的具體形象,而是以非具象的符號來指涉神性,例如象徵濕婆的林伽,或代表沙克蒂的三角形。這些形式極為簡約,同時具有強烈的神秘性與神聖感。對 Pandey 而言,這類怛特羅繪畫提供了關鍵的視覺與思想根基,特別是在她開始關注「具象與抽象如何交融」的創作階段。這樣的形式語言,恰好回應她對物質與非物質之間界線的長期探索——那些無法被完全看見、卻真實存在的能量、狀態與關係。

Rithika Pandey, Two forms of desire and an experiment in soft scienc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此外,Pandey 也認為,這類怛特羅視覺語言本身具有一種強烈的未來感。由於這類型的畫作不依賴具體的歷史敘事或再現特定時代的生活場景,因此難以被固定於某一個時間框架之中。它無法被置於任何特定的時間框架內;它超越了時間,指向一種跨越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存在狀態。這樣的表現方式,不僅讓作品在時間性上保持開放,也讓觀者能以當下的經驗重新進入其中。
關於女性主義
Pandey 的女性主義啟蒙,最早可追溯至科幻作家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Le Guin)的文學作品。勒瑰恩被視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科幻與奇幻作家之一,她的創作本身即帶有鮮明的女性主義立場,並提出一種有別於主流科幻敘事的想像方式。相較於傳統以男性為中心、充滿征服、末日或技術霸權想像的科幻故事,勒瑰恩描繪的是一種超越性別二元、拒絕線性進步論、同時對科技與文明保持批判距離的另類未來。

Rithika Pandey 於工作室中創作 Like a dream, everything’s forgotten. Now you’re free,藝術家提供。
Pandey 是在 2020 年新冠疫情期間,偶然讀到勒瑰恩的小說《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這部作品對她產生了關鍵性的影響,幾乎徹底改變了她對性別、社會結構與未來世界的理解。在此之後,她自然而然地延伸閱讀了唐娜·哈拉維(Donna Haraway)的理論著作,包括《賽博格宣言》,並開始接觸後人類主義的相關討論。進一步地,她也深入研究生態女性主義,閱讀哈拉維的《與困境共處》(Staying with the Trouble),逐漸形成一套將科技、身體、生態與政治結構交織在一起的思考方式。透過這些閱讀經驗,Pandey 感受到一股正在發生中的能量,並將其與自身的生命經驗與創作實踐連結起來。她特別強調,自己關注的並非單指「女性(women)」作為一個社會分類,而是更廣義的「陰性特質(the quality of the feminine)」——女性當然包含在其中。對她而言,陰性特質指向的是一種柔軟、關係導向、能夠滋養生命、並具有內在韌性的力量。她渴望看到這種被長期壓抑、剝奪與貶抑的能量,重新取回其應有的位置與空間。
身處印度,Pandey 從小便不斷接觸到與性別暴力、性別歧視相關的社會現實,也親眼目睹女性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被系統性地貶低。然而,她同時指出,這是一個全球性的結構問題。對她而言,這也不僅僅是「女性的問題」,而是父權制度所邊緣化的一切存在形式的問題。Pandey 認為,父權體制與當代資本主義的無限制擴張密切相關,這樣的結構往往犧牲人的身心健康。身心健康與自我關照、照護他人與環境的能力息息相關,這正是一種長期遭到貶值的陰性特質。相對而言,陰性特質所帶來的柔韌與關係性,或許正是改變世界的潛在力量。因此,Pandey 將女性主義視為一個跨越性別範疇的問題——它同時是經濟問題、制度問題、生態問題,乃至於全球性的問題。
關於種姓制度
如果宗教神秘學與一個社會的性別處境彼此影響,那麼當代印度教對印度社會的性別結構,是否同樣產生了深遠的作用?對此,Pandey 給出了肯定的回答,而她認為其中最關鍵的因素,正是印度長久以來存在的種姓制度。這套制度所造成的影響,不只是社會分工的差異,而是一種深刻的隔離與精英主義結構。它在制度層面製造不平等,也在心理層面形塑偏見,使暴力與歧視得以被合理化,並滲透進文化與日常生活之中。
Pandey 指出,在這樣的階層結構內,位居頂端的仍然是男性;女性幾乎在所有層級中都被視為次等存在。這樣的性別不平等,也可在印度教經典的敘事中隱約看見。例如在《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中,某些女性角色遭受羞辱與暴力的情節,往往被敘事輕描淡寫地帶過,彷彿這些傷害並非真正需要被正視的問題。此外,在殖民時期之前,印度部分地區曾存在殉夫或寡婦自焚的傳統,直到英國殖民政府介入後才被正式禁止。在某些與印度教相關的習俗中,寡婦在丈夫過世後,往往被剝奪重新生活的權利,被迫過著充滿禁忌與羞辱的日子。Pandey 認為,這類習俗背後所反映的,不只是對女性身體的控制,更是一種將女性貶抑為接近動物、而非完整主體的觀看方式。
然而,Pandey 也強調,這些性別不公未必能完全歸咎於種姓制度本身,而更可能是印度教在漫長歷史中被不斷重新詮釋、甚至被權力結構挪用的結果。經文如何被閱讀、被誰解釋、又被用來服務什麼目的,往往比經文本身更為關鍵。以《薄伽梵歌》為例,書中由克里希納所談論的種姓觀念,在許多層面上其實與今日僵化、世襲的種性制度並不完全相同。《薄伽梵歌》本身是一部充滿詩性與哲學深度的經典,但當代印度的困境在於,多數人並未真正理解其精神內涵,而是斷章取義地使用經文,來合理化既有的不平等結構。Pandey 將吠陀傳統(Vedic tradition)形容為一種「排外的俱樂部組織」:祭司階級沉浸於智慧與知識之中,逐漸轉化為自負與權力意識,開始區分誰高誰低。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人們失去了對平等的感知。然而,若真正回到吠陀精神的核心,其實是指向合一。在 Pandey 看來,這正是當代印度社會所面臨的困境:一個仍然被種姓制度與道德評判所束縛的社會,一個難以真正實踐平等的結構。
那麼,是否存在出路?Pandey 的答案,再次回到靈性實踐之中。她認為,人們需要的或許不是對經文提出更多新的詮釋,而是重新憶起我們每一個人與宇宙的關係本質,回歸「合一」的經驗。這個「合一」並非一種智識上的努力,而是一種放鬆、冥想、重新感受自身與世界連結的狀態。這也正是她藝術創作的根本動機——透過作品,呈現人與自然之間深刻的精神經驗,一種非二元性的理解,一種我與萬物融為一體的真實感受。

Rithika Pandey 於工作室中,藝術家提供。
回顧 Pandey 的生命經驗、靈性實踐與藝術創作,她並未將宗教、女性主義或社會批判視為彼此分離的議題,而是將它們視為同一條路徑上不同層次的提問。對她而言,創作不是為了提供答案,而是為了開啟一個能夠重新感知世界的空間——在那裡,人類不再被固定於性別、階級或物種的特定位置之中,而是被邀請去體驗以關係連結的存在狀態。 —[SCR]
*「神秘女性主義書寫專輯」為策展人朱峯誼於國藝會策展研究專案與現象書寫專案之研究集結,內容探討神秘學與女性主義在理論上以及藝術創作實踐上的關聯性。收錄文章包括藝術家訪談、專家邀稿、展覽與創作評論等。
**標頭圖版:Rithika Pandey, How will our breaths save us in the age of fire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朱峯誼
英國牛津大學亞洲與中東研究所博士,曾任英國牛津大學聖安東尼學院臺灣研究學程召集人、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近年從事獨立策展與藝評工作,主題聚焦神秘主義、後人類理論、科技藝術等。曾策劃「重返神性:作為一位無神論的有神論者」(2019)、高雄市立圖書館「跨維度傳導:藝術、科技、神秘主義的共時相會」當代藝術暨圖書雙聯展(2020)、2020 台灣美術雙年展水谷藝術平行展「倒置理型動物園:想像人性的終極他者」、「親愛的博拉克·陳」(2021)。文章散見於《今藝術&投資》、《藝術觀點》、《報導者》、《數位荒原》與《SCREEN》等雜誌與平台 。Podcast 節目「跨維度播音」製作暨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