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藏巖國際藝術村於 2026.07.11 - 2027.12.31 舉辦竹圍工作室檔案展《蔓生 ‧ 衍續:竹圍工作室的根系網絡與文化實踐》,本篇座談側記記於2026.07.19舉辦的開幕座談,以(上)(下)兩篇呈現。上篇紀錄與會貴賓發言、展覽學術顧問王聖閎以及竹圍創藝營運總監陳彥慈對展覽緣起與策劃的一些想法。 發言者:王聖閎(國立中央大學視覺文化中心主任、本展覽學術顧問)、陳彥慈(竹圍創藝營運總監)、黃文彥(臺北市文化基金會副執行長)、蔡詩萍(臺北市文化局局長) 司儀:蕭珮瑩(國立中央大學視覺文化中心助理)

王聖閎於座談發言。攝影:王俊棠。
王聖閎:謝謝大家參加這次的展覽。我想先特別感謝在展覽成形過程中幫助我們非常多的人。首先感謝陳光雄先生、葉怡婷小姐、吳瑪悧老師,還有在座的王德瑜老師、呂佩怡老師、李曉雯、姚孟吟。他們在過程中提供了非常多的專業協助與諮詢。
再來是陳彥慈跟余建勳,兩位是這檔展覽的靈魂人物——展覽中大量檔案的正確性、內容反覆的核對與校稿,都仰賴他們。展覽最核心的策劃與執行,則由中央大學的兩位同學葉俞利與黃鈺晅擔綱,從前期的檔案調研、文案撰寫,到展覽活動的策劃,都有他們的心血,是非常吃重的工作。中心助理蕭珮瑩,也就是今天的司儀,負責大量後勤工作,為我分憂解勞許多;沒有她的幫忙,這個專案是推不動的。布展期間,葉懿嫺、張郁旋跟韋瑋擔負起從佈展、開幕到宣傳的許多大小事務,幫助非常多檔案的成形。後期還有徐詩雨、楊宇婷的加入,呂采蓉的剪片、汪怡君的翻譯,以及廖凰玎律師協助本展許多檔案的版權聲明審定。
這檔展覽有各方的貢獻與付出,才有今天的成果,所以想在開場時謝謝這些人。這其實是一檔非常小的展覽,但我們滿希望能夠拋磚引玉,引起更多人對竹圍檔案的重視和興趣,也希望透過這樣的方式延續竹圍的精神,幫助大家一起思考:怎麼找到書寫我們自己歷史的一種方法。
陳彥慈:大家好,我是竹圍創藝的彥慈。今天很高興看到這麼多人一起在這裡,關心竹圍的檔案,還有這檔由檔案轉化而成的展覽。在活動開始之前,先簡單分享展覽緣起。 這檔展覽的展期滿長的,從今年7月一路到2027年12月底。之所以會有這樣一檔常設展,是來自寶藏巖張玉漢總監的邀請。如果各位剛才有上去看展,會發現旁邊還有兩個小展間,是文化部想針對藝術進駐與國際連結所做的呈現。玉漢總監認為竹圍工作室在過往是很重要的單位,也知道竹圍創藝正在協助整理竹圍工作室的檔案,所以詢問我們:有沒有可能用檔案來策這一檔展覽,呈現竹圍工作室過往的國際連結與藝術進駐等行動。剛好在一個機緣下與聖閎老師談到這檔展覽,聖閎老師便帶著他的學生們,一本一本地翻閱檔案,從中篩選出大家在展覽中所看到的局部,呈現給大家。
展覽的第三個展間是關於「機構打包行動」——在竹圍工作室結束之後,我們如何透過檔案的整理,包括蕭老師個人檔案的整理,為竹圍工作室作為一個藝術機構的歷程留下痕跡。所以這檔展覽不只呈現竹圍工作室在運作過程中留下的專案,同時也呈現2021年熄燈之後到2026年間整理這些檔案的過程。也正是因為這些整理,未來才有機會讓更多研究者或創作者能夠應用這些檔案。

黃文彥於座談發言。攝影:王俊棠。
黃文彥:聖閎老師、竹圍創藝的合作夥伴,以及今天到場的來賓們,大家午安。竹圍工作室和蕭麗虹老師,在我的生命經驗裡有相當重要的影響。我過去住在竹圍,經常在河堤那邊跑步,竹圍工作室是我會路經的一個場域。後來到藝術村工作之後,跟蕭麗虹老師有更多接觸。可以說,在我後來許多工作的決策和判斷裡,蕭老師給了我很多指導;我們當時談的許多合作概念,也都不謀而合。
很具體的是,竹圍工作室當時提出了他們的使命和口號——「在地行動、國際連結」。對一個民間藝術組織來說,除了在地之外,還把對國際的企圖心整個包含進去。竹圍工作室和蕭老師帶著臺灣的藝術圈,除了耕耘臺灣自己的藝術發展,也把臺灣帶到國際,讓世界跟臺灣接軌。竹圍工作室目前雖然已經熄燈,但這個精神會永遠存在。所以即便熄燈之後,還會有人願意、有興趣重新去發掘竹圍工作室從開始到後來的歷程,在熄燈之後又重新爬梳整理——我想這些林林總總,絕對是這個領域寶貴的資產。 我想代表台北市文化基金會,感謝所有為這個展覽、為竹圍工作室進行後續爬梳的所有付出和努力。未來如果有我們可以協助的地方,絕對會盡力協助。
根系網絡:竹圍的展覽架構
王聖閎:謝謝大家。我很快交代一下這次展覽的核心架構跟基本設定。
也許各位都上去看過展覽了,展覽空間真的非常小。所以打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不可能用一般場館的空間佈局方式,全面呈現竹圍工作室各種專案的內容跟文化實踐。展覽前期團隊討論過一個重點:與其想盡辦法全面性地呈現竹圍,不如——尤其是要面對下一代——用一個簡單的意象,讓觀眾可以藉由這個意象去想像跟理解竹圍工作室曾經做過什麼事情。所以我們想到利用跟竹圍工作室地緣關係最親近的紅樹林這個植物意象。一般說根系網絡,它可以橫向蔓延,同時也可以向下扎根,形成許多生物的庇護所——這個結構有橫向也有縱向的生長。
展覽架構就是按照這樣的方式進行。A展間,也就是各位進到的第一個展間,談的是工作室擴延出去、在不同地域之間形成的國際連結,就像根系網絡的橫向發展;B展間看到的是藝術進駐、藝術家的培育乃至藝術教育,是它的向下扎根;C展間則是談工作室結束之後,彥慈他們特別專業的機構打包,還有這些檔案的調研——最後希望提醒大家這些檔案的去留問題。 A展間呈現的主要是2000年左右,工作室開始肩負起藝術村研究,或是重要藝文政策的研究者跟探路者的角色,甚至成為民間的文化智庫。我們放了非常多蕭老師跟團隊積極參與像 Res Artis 這些國際重要組織年會、研討會、工作營的檔案資料。我想特別強調這裡呈現的一張地圖——它像是竹圍工作室擴延出去的交流地圖,但嚴格來說,它並不是最終的全貌,而比較像是一個時間的切片:呈現的是大概2000到2010年之間,工作室在亞洲形成的交流網絡。談到這個時間點,大家比較容易想到的是像北雙開始的亞洲雙年展浪潮;可是我們希望呈現的是,在同樣的時間裡,竹圍工作室參與以及串聯起的,其實是另外一條同等重要的國際網絡連線。
也因為這樣,我想特別介紹展覽裡的一件展品——孟吟姐的一張手稿。策劃時我們就知道這是一檔檔案展;為了不讓它枯燥,需要一些視覺性強的照片,但無可避免也要呈現制度面的純文字資料。團隊當時就在想:有沒有一種檔案介於兩者之間——既有視覺性,又確實是文字資料,還能跟「根系網絡」的意象結合?然後檔案之神就聽到了我們的呼喚,我們看到了孟吟姐的這張手稿。那是她當初跟蕭老師一起規劃國際參訪行程時的筆記,上面密密麻麻的註記——參訪的機構、城市的名稱——就像根系網絡向外蔓延的意象,很呼應我們想呈現的 mapping 狀態。同時它又很像竹圍工作室的一種自我預言:預示未來這張網絡是臺灣需要的、是我們的藝術環境需要的,我們需要把這張網絡開展出來。它也很能呈現工作室那種一步一腳印、不斷探查、不斷累積的成果。
B展間是內容最豐富的展間,一口氣呈現藝術進駐、早期作為工作室的實驗性展演,以及後來環境教育的專案內容。有一些是竹圍因研究成果而形成的出版品;也呈現像早期1997年的《非常流》、1998年德瑜老師參與的聯展《君自故鄉來》——這呈現出竹圍作為替代空間,那種自由無拘束的創作與佔有空間的能量,以及野性、實驗性、開放性的探索精神。另外我想特別提的是:從1997年《河流:新亞洲藝術》、城市與河流的交匯環境藝術節,到大家比較耳熟能詳的樹梅坑溪這個脈絡——把它帶進來,是希望呈現竹圍很早就開始進行以河流為方法、以河流為概念的展覽。這些展覽跟後來這十年臺灣各地非常多的地方藝術祭有很深的關聯:地方藝術祭一些基本的操作和策展方法,其實都能回推到九〇年代起竹圍參與和呈現的這些展覽。比如2022年龔卓軍老師策劃的麻豆大地藝術祭談流域美學的概念、觀看跟行動的方法,往前回推都能夠跟竹圍的這些展演對話。所以展間也放了王德瑜的作品,還有王文志一件非常重要的作品——這件作品能夠凸顯當時竹圍在展覽呈現上非常大膽開放的精神。
展覽最後呈現的是機構打包:竹圍工作室留下了大量檔案,我們希望以簡明易懂的方式告訴大家,熄燈之後竹圍到底做了哪些事情。這些又牽涉國際交流、又牽涉進駐、又有展覽的複雜檔案,到底該怎麼分類?留下來之後又該去哪裡?這些具體的步驟是什麼?在不遠的未來,我們可以怎麼活用它、轉化它?這其實是我接觸、投入這檔展覽的起點。我是在聽了彥慈的檔案梳理分享會之後才知道:原來檔案並不是永遠會安安穩穩地擺在某個地方,等待我們這些研究者去調閱。檔案有可能會消失、會漂流、會不見——它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地直接存在於我們的歷史當中。
最後跟各位分享一個我個人的感受。這段時間閱讀竹圍的相關檔案,我覺得過去蕭老師跟整個團隊留下來的這條路,是臺灣藝術史一個還沒有被完全開啟的側頁。這個側頁還沒有被完全展開,但它濃縮了臺灣當代藝術非常重要的篇章。這樣的脈絡,我們如何保存它?尤其今天我們來到一個地方美術館蓬勃發展、資源往地方美術館傾斜的時空環境,我們到底怎麼重新看待一個獨立藝術空間留下來的足跡?當我們想要保留這樣的足跡時,思考方式到底是什麼?也許大家會想:找一個資源更豐厚的公立美術館來典藏它、展示它,不就好了嗎?可是找一個更大的空間來典藏獨立藝術空間,這到底意味著什麼?我們也許理所當然地覺得,由資源更豐沛的機構來保存這些空間的資料是很自然的事——但真的是這樣嗎?可是如果我們不讓這些檔案留下來,讓它繼續漂流,或保持在一個不穩固的狀態,我們會不會失去更多?老實說,我在研究過程中滿掙扎的,我並沒有很好的答案。可是我很希望這檔展覽,能把團隊試圖勾勒出來的精神,以及機構打包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傳遞給各位。希望各位看過展覽、參加過今天的座談之後,這個議題跟思考可以慢慢展開。

蔡詩萍於座談發言。攝影:王俊棠。
蔡詩萍:主持人,還有現場所有的朋友,大家好。我今天來,最主要是因為我跟蕭老師很早就認識了。我應該是在1980年代認識她的——講起來滿嚇人的,在座很多人那時候都還沒出生。當時在沒有北美館之前,臺灣是靠很多畫廊在經營藝術:藝術家們都在畫廊裡辦展,也有很棒的畫廊帶進許多西方藝術家的作品,用畫廊的方式經營國際藝術的交流。再來,就是像蕭老師這樣,靠自己的興趣、很努力地用自己的資源,結合一部分民間的資源,組成一個工作室,帶動很多國際藝術的交流。我記得1980年代我很年輕,到伊通街那邊去看展,應該是在那個時候認識她的。我跟她交情很久——後來到竹圍去看她,到她出書上我的節目。所以我今天來,是作為蕭老師的老朋友,向她致意,也向各位致謝。
最後我要說,蕭老師很了不起。包括今天在座的許多人,很多都是當年在竹圍工作室裡培養出來的年輕藝術工作者、藝術行政跟策展人。我想表達的是:最了不起的應該是這個精神。二十年、三十年後,在座的很多人說不定就是將來的策展人、藝術家——不要忘記蕭老師的這個精神,其實也就是臺灣很重要的精神:我們總是努力地希望能夠培養、幫助年輕的朋友,一代一代地往下走。單就這一點,蕭老師的成績,還有她活在我們心目中的這個典範,就很值得我們感謝她。
蕭麗虹的願景:藝術的社會責任
陳彥慈:再次感謝大家的蒞臨。其實竹圍創藝已經五年左右沒有辦公開活動了,看到這麼多人,我還滿緊張的。我們上一次的活動,是一場檔案經驗整理的分享會,試著跟大家分享這幾年來所做的事情。剛才聖閎老師提到機構的結束——這幾年臺灣有滿多獨立藝術空間陸陸續續熄燈。這次報名的參與者當中,有很多人說自己是第一次認識竹圍工作室。我個人其實還滿開心的:透過檔案重新被揭露、變成一檔展覽,有機會讓更多從來沒聽過竹圍工作室的新生代研究者,開始看見這一段獨立藝術空間的歷史。
一般的空間在結束之後可能就直接消失了,大部分是透過出版,或辦個告別活動就結束。但為什麼竹圍工作室有機會延續這幾年、並且試著整理自身的檔案?這跟蕭麗虹老師生前的一個想法有關。蕭老師在2021年過世,但她在2020年8月宣告竹圍工作室將於隔年底熄燈的時候,同步也開始進行檔案的整理。她期待竹圍工作室走過的歷程應該被公共化,成為讓下一個世代繼續研究、繼續參考的養分。所以我們這幾年所做的事情,一是回應蕭老師「藝術檔案公共化」的期待——讓藝術檔案變成公共財;二是她的先生陳光雄先生,在蕭老師過世之後一路支持我們到2026年。當然陳先生年紀也大了,所以我們很希望藉著這檔展覽,讓更多人關注獨立藝術空間檔案目前面臨的問題。在家屬的支持即將收尾的這個階段,我們也即將出版竹圍工作室的回顧專書。

陳彥慈於座談發言。攝影:王俊棠。
我先從這張照片開始。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這張照片?這是竹圍工作室蕭老師辦公室二樓的陽台。二十週年的時候,由藝術家王文志老師帶著竹圍的團隊——甚至蕭老師也一起下去編——編成了一個二樓的竹編空間。我想藉這張照片跟大家分享的是:這件竹編作品在編完沒多久之後,就遇到颱風被摧毀了;可是因為當時留下了這張照片,我們現在還有辦法看到這件作品。
這張照片也剛好呼應竹圍工作室的名字——Bamboo Curtain Studio。當時蕭老師取名 Bamboo Curtain,是想對應冷戰時期的 Iron Curtain。她認為鐵幕太過嚴實、太冰冷;但如果是竹圍,Bamboo Curtain,它像一個有機的編織,有縫隙、很柔軟,可以長出更多有機的可能。現在竹圍雖然已經熄燈了,但我們透過檔案留下它的記錄——因為這個展覽,還有更多的事情,才有機會在熄燈五年之後,還能邀請這麼多人一起來關注竹圍工作室的檔案。
接下來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些蕭老師的手稿。今天有很多第一次認識竹圍的年輕夥伴,也有跟蕭老師長期密切工作的人。我想透過蕭老師在二十五週年前後的手稿,分享老師是如何思考竹圍工作室的。可以看到她在這張圖上畫了一個很大的螺旋,中間就是竹圍工作室(Bamboo Curtain Studio, BCS)——她把竹圍工作室過往關注的議題,用同心圓的方式螺旋性地囊括進來。左上角有一個願景,是她對藝術家在社會中角色的期待:老師認為藝術家是有社會責任的,藝術家在社會中的角色是作為促成改變的催化劑,邁向永續、快樂與平衡的生活。就算到現在,這樣的願景對我們來說都還是一個很遠大的目標、很棒的理想。也可以看到,老師所關注的不只是單純的藝術創作,還有更廣、更宏觀的關注。下面則是剛才黃副執行長提到的、竹圍長時間以來的重要策略:在地行動、國際連結。
蕭老師是香港人——有些年輕夥伴可能還不知道。她1976年定居臺灣,2021年過世。她認為藝術有社會價值跟影響力,藝術工作者有社會責任;她在生前留下一個期待,希望把竹圍工作室這個藝術機構的檔案公共化。那竹圍工作室的特質是什麼呢?她曾與策展人古特(Catherine Grout)有一段對話。她問:我們的未來是什麼?竹圍工作室的特質到底是什麼?古特回答她:一個自由的空間,讓藝術可以用自由的方式,被看見它不同的面貌;而且它歡迎藝術家「作為一個真實的人」來到這裡,然後才是他們創作的作品;並給予他們自由和自信。我覺得在這段對話裡,古特點出了竹圍很核心的性格。
因為時間有限,我沒辦法太仔細介紹。但可以看到,竹圍工作室從早期的另類空間,到關注藝術介入空間,再到後來大家熟知的國際藝術進駐機構——它在每一個時期都有不同的定位,試著回應當下的需求,參與整個藝文環境的變化。
至於竹圍創藝,大家可能比較不熟悉,但它也是蕭麗虹老師創辦的。竹圍工作室是非營利組織,竹圍創藝(Bamboo Culture International, BCI)則是營利機構。老師對BCI的願景,是成為一個網絡跟交流平台,透過專案合作、藝術進駐、研究、策展等等,為創意人才(creative talents)和點子(ideas)服務。蕭老師過世之後,竹圍創藝由家屬繼承,繼續支持我們,並以原竹圍工作室成員重組,來整理蕭老師的個人檔案以及竹圍工作室的檔案。我們的辦公室即將遷移到八里的空場2.0,現階段的目標就是藝術檔案公共化的工作。 接著是一張我自己最近很意外找到的手稿,是老師在竹圍工作室二十五週年時寫下的。當時我已經在竹圍工作一段時間了,我知道二十五週年的時候,老師其實很猶豫:竹圍工作室是要轉型繼續運作下去,還是應該告一個段落、作為階段性任務的結束。老師留下了這份手稿,上面有這樣一句話——「允許我們自己交棒/傳承」;重新思考關閉跟退場,或者用轉型的方式。雖然現在的竹圍創藝,可能跟老師理想中的轉型不太一樣,但我覺得二十五週年確實是一個時間點,讓我們透過這份手稿看到:老師對竹圍工作室的規劃是一直在滾動思考的。她不會因為竹圍已經發展成一個穩定成熟的組織,就認為可以停在這裡;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要怎麼投入、怎麼重新定位、重新組構。所以這份手稿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它讓我們知道,老師其實沒有停下來。
檔案的保存困境與公共化實踐
竹圍創藝現在的核心目標,是希望在整理檔案的過程中讓它公共化。具體怎麼做?我們得出的結論是:要能夠降低下一個接手單位的應用門檻。坦白說,竹圍檔案要交給別人處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竹圍工作室本身做的事情太過複雜——二十五週年的時候,我們在思考要怎麼形容竹圍工作室,當時其中一個候選方案叫「變形蟲」,因為竹圍歷年來關注的主題跟觸角非常多元,很難被定位。所以我們會擔心:假設把竹圍的檔案整包交給任何一個地方美術館——坦白說,我們甚至去聯絡過國家檔案館,國家檔案館都說,竹圍工作室的檔案我們沒有辦法消化。所以我們目前的目標是:在有單位展現意願或資源接手或讓檔案再應用的情況下,希望能延長檔案的生命週期。過程中我們會找不同的機會讓這些議題被曝光、發酵,盡可能增加檔案成為公共財的機會跟管道——展覽就是其中一個方式。
時間有限,我快速讓大家看一下檔案的分類。我們主要分為蕭老師檔案跟竹圍檔案,樹梅坑溪檔案規模最小,所以被我們拿來當原型(prototype):先用樹梅坑溪的檔案做一輪整理、驗證方法論之後,再回推應用在蕭老師跟竹圍的檔案上。每批檔案也有不同的應用方式。過程其實滿複雜的,因為蕭老師的檔案屬於藝術家檔案,竹圍檔案屬於機構檔案,樹梅坑溪檔案屬於藝術行動的檔案,每一批的狀況都不同。單以樹梅坑溪來說,它涉及社群參與的行動——照片、論述,還有參與者作為共同創作者,版權要怎麼授權、怎麼開放,都會涉及滿多問題。
再來是竹圍檔案的未來。很多人問:為什麼實體檔案要留下來?把實體檔案數位化之後只留數位檔,不就可以了嗎?其實很多美術館也是這樣跟我們說。但在翻閱實體檔案的過程中就會知道,有很多內容是難以只透過數位化的單面呈現出來的。因為蕭老師很省,一張紙的第一面是這件事,翻過來第二面又是另外一件事,她會在不同的角落記錄很多東西。玖博藝文的夥伴甚至跟我說:老師連餐巾紙上面都有重要的手稿,怎麼辦?這種質感很難透過數位化保留。而且現階段只有少數藝術檔案能找到資源做全頁數位掃描,大部分都沒有。換句話說,在不是所有檔案都被數位掃描的情況下,如果選擇丟棄所有實體檔案,就代表很多東西沒有被保存——連數位化都沒有。
我們現階段希望至少先試著運作「蕭麗虹與竹圍工作室檔案庫」,開放大家申請到實體空間閱覽這些檔案。目前我們有一年的空間可以運作。但也不能迴避的是:一年之後,家屬年紀已經大了,沒有辦法再維持。如果未來沒有一個穩定的保存機制——不管是美術館或任何方式——這批檔案還是可能會被銷毀,因為檔案數量很大,沒有可以存放的空間,就有可能,跟大家說再見。

《蔓生・衍續:竹圍工作室的根系網絡與文化實踐》座談現場。攝影:王俊棠。
回到我們的專書。這邊右側是蕭老師留下來的手稿——她其實很有野心,要出很多本書的。第一本談她自己,1976年到2018年之間的個人藝術收藏,也就是2018年出版的《不良嗜好:收藏台灣藝術40年》。第二本是二十五週年要出的,叫做「不良案例:文化空間的管理」——因為蕭老師曾擔任過許多文化組織的理事長,例如視盟、環改會,再到竹圍工作室,她很希望有機會分享她在臺灣文化藝術界參與的歷程,整理成一本書。二十五週年時我們也做了研究,梳理出竹圍工作室的五大發展核心。經過這幾年的檔案整理,我們認為現在或許是一個時間點,可以把老師當年想出而沒有出的這本書完成——就是《從邊緣到前沿的藝術實驗:竹圍工作室(1995–2021)及其後》,收攏2009到2021年竹圍工作室的發展歷程,以及2022到2026年機構打包的過程。這本書的主要規劃概念:由孟吟姐、曉雯姐,以及包括我在內的幾位藝術行政,一起彙整我們的內部觀點。
過往大部分的研究都是外部研究者在研究竹圍工作室,只能看到局部的竹圍,無法看到蕭老師和她的團隊是用什麼樣的思考、脈絡、觀點來做這些事情。雖然蕭老師已經不在,但我們希望透過藝術行政人的視角,用比較側面還原的角度,把當時的策略、觀點和發展脈絡整理出來,也結合現在整理的檔案來補充內容。 另外一本書是《竹圍經驗×檔案學:獨立藝術空間檔案自力整理術》。我們在機構打包行動的過程中,發現這條路真的很少人討論。我們希望把這個過程得到的經驗,用操作手冊的方式跟大家分享,讓大家少走一點冤枉路——如果有年輕的藝術工作者,或正在營運空間的朋友,都可以參考。—[SCR]
竹圍創藝(BCI)
竹圍創藝國際有限公司成立於2005年,長期以社會企業型態支持竹圍工作室之各項創作、教育與研究性活動。創辦人蕭麗虹老師深信藝術之於社會的價值,以「國際連結、在地行動」為營運方針。 隨著竹圍工作室於 2021 年底正式結束對外營運、終止藝術進駐業務,竹圍創藝在家屬支持下於 2022 年起重新改組,承接蕭麗虹老師與竹圍工作室的藝術檔案整編、保存與公共化任務,並於 2023 年中遷離原竹圍基地。 竹圍創藝國際有限公司現已承繼原竹圍工作室之相關權利與資料,依循創辦人遺願,持續推動檔案整存、研究出版與公開共享,保留民間藝術機構的珍貴經驗,並拓展多元內容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