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主筆:吳婕禎(Tina Wu)/訪談執行:黃琳詒(Lin-Yi Huang)
「我比較喜歡把『策展』當作動詞而不是名詞」李佳霖如是說。
藝術是一個方法,策展也只是一個方法
從「Curator」到「Curate」,不只是語意的變化,更是語言學上逆向構詞(backformation)現象 — 不是由行動產生職稱,而是從靜態的職銜中重新挖掘出實踐的可能。策展作為動詞,帶著流動與彈性,也如同李佳霖本人的姿態一般,無所設限。
訪談這日午後,甫結束工作坊活動的鳳甲美術館一隅,與策展人李佳霖盤腿對坐,我們與她談論的不只是《露餡的總是手 — 介面/交握》展覽本身,更是她如何理解策展作為一種關係建立的方式,以及如何在藝術、知識與感知的不同節點間溝通,摸索可以被理解的語言與手勢。
從臺大外文系到中國美院,從策展走向出版,李佳霖的腳步穿梭於泛文化產業。初見時,我們曾想像她是那種拒絕穩定,像陀螺般旋轉不已的人。直至對話緩緩地展開,才意識到那不過是美麗的錯覺。
「我想要穩定!」她喊也似地抗議。
我們笑著打趣:「但『穩定』在妳身上根本找不到啊!」
她時而是策展人,時而是出版工作者,有時更回到課堂成為學生。她沒有非走不可的路徑,也無意將自己定義在某一職稱之內。李佳霖有自己的小宇宙,她風趣、細膩,也始終帶著某種未曾被磨平的活力。
「我擔心自己變成一個無聊的人,做一些無聊的事。」
「過得太安逸,是不是就不會再思考新東西了?」
李佳霖不願將自己侷限於固定的工作範圍,甚至,害怕就此日復一日地怠惰。「我想要當一個酷酷的人」她補充道,眼神殷切非常,像是要說服自己,也說服我們。
「藝術是一個方法,策展也只是一個方法。」
當我們問她,是否會將策展視為一種以展覽為形式的藝術創作時,李佳霖笑著說:「我之所以做策展,是因為我沒有勇氣當藝術家。」對她而言,若全職藝術家的職涯是一場全然的修行,那麼策展就是一種無法完全遁世的戴髮修行。李佳霖並未將自己定位為藝術家,也從未將策展人視為制式的身份,而更像是一種方法論的流動器皿 — 做藝術也好、錄podcast也好、講單口喜劇也好,只要能夠好好地承載想說的話,那就是她的方法。
言談之間,總能在李佳霖身上感受到一種不安於室的氣息,甚至帶點天真爛漫。從訪談一開始的正襟危坐,到後來自在地臥躺,再到因提問過於刁鑽而毫無顧忌地翻滾 — 彷彿〈3C形意拳〉開發工作坊的餘溫仍存於座下那塊淺綠榻榻米,各式拳法尚在彼此過招、切磋著。
以「手」為始,從模仿到成為
我們問李佳霖,會用什麼詞彙形容這次的展覽?
「入口」是她的回答之一,「就像中醫把手當作身體的入口,透過把脈知道身體狀態」她說。
在李佳霖的策展邏輯裡,「入口」不只是展覽的註腳,更是開啟提問的方式。沿著這條線索,如同中醫診斷的起始點,也是感知與互動的第一個觸點,「手」成為貫穿全場的符號 — 由「介面」(interface)與「交握」(handshake)兩個概念展開,對人機關係、身體認知與科技想像的連續探問,並嘗試穿透我們對數位技術的日常想像與身體經驗。手不僅是操控的肢體末端,更是一個交織著歷史、語言、感覺與控制的文化場域。
在〈3C形意拳〉開發工作坊中也呼應了這個觀點:當參與者被邀請「成為」某件科技產品時,模仿總是自然而然地從「手」開始。手作為最直覺的反應器官,也是最靈活的形變工具 — 這或許不是偶然,而是一種潛藏於日常的共識:手,始終是人與科技之間最直接、最親密的介面,是一切互動的開端。
「一開始跟大俠(林亭君)討論的時候,我想到的是韓麗珠的〈林木椅子〉。」李佳霖回憶道,「那是有點獵奇的故事。關於一個人想要變成一張椅子,到底會是什麼狀態呢?」
〈3C形意拳〉是自2017年起,由林亭君持續發展的一個開源協作計畫,透過模仿科技產品的「身體語言與特徵」,發展出一套套嶄新的武術拳法。其最高境界的「形意」,便是「成為」這些技術物 — 藉由身體的行為與精神的意會,轉換人們對這些日常科技物件的認知經驗與關係。
林亭君〈3C形意拳:對練〉,攝影:林玟伶
林亭君〈3C形意拳:對練〉,攝影:林玟伶
「對練的過程不是我獨自升級,而是『我們』一起升級。」
本次林亭君的錄像作品〈3C形意拳:對練〉,從中國傳統拳法「形意拳」模仿自然界動植物形態來鍛鍊身體的精髓,引出當代社會3C(Computer, Communication, Consumer Electronics)產品早已構成我們熟悉的新自然環境的轉向,透過作品中的「對練」強調人與科技是一種雙方互相影響、共同進化的關係,當技術物被視為一種「對手」,人們透過身體的模仿、體驗與之共處,從而達到與新科技共生、共榮的狀態。
而在展場的一隅,〈隱藏技術〉則從另一角度回望技術與人手的關係 — 當人工智慧開始回溯人類操作歷史,一場對於「手」作為中介的重新辯證也隨之展開。
指尖的0與1
「digital」一詞,其拉丁字根 digitus 原意為「手指」。語源上的偶然性,卻揭示了技術與身體之間古老而深層的關聯:我們用手操作、計算、觸摸,也以其構成世界的尺度與邊界。
〈隱藏技術〉將時空背景設定於一個不遠的未來,當人工智慧已能獨立運作,不再需要和人類一樣透過「操作技術」來與世界連接時,AI開始對這項早已被它「遺忘」的人類行為進行回溯分析。於是,這件作品便化身為一份資料簡報,由AI彙整人類過去最主流的操作方式 — 「觸控」技術 — 的歷史。從2007年第一支iPhone問世開始,AI一條條爬梳資料,甚至一路追溯至虛構的古代中國武術「點穴術」,將點擊螢幕與點擊穴道之間建立起一種歷史的斷裂與想像的連線。
陳琛〈隱藏技術〉,攝影:林玟伶
兩者同樣透過手指作為介面,點擊螢幕依賴科技與視覺反饋,點穴則建構於身體經驗與氣的流動 — 〈隱藏技術〉於是呈現出一種帶有荒謬又詩性的平行敘事,突顯我們早已自然化的操作方式背後,其是一種技術文化與身體控制的歷史積澱。
延伸於此,〈隱藏技術:折疊式〉則將視角轉向當代數位設備的物理形態。每當一項技術逐漸成熟,摺疊便似乎成為不可避免的進化:從可翻蓋的手機、可收合的筆電,到流行的摺疊螢幕,這些技術總是試圖讓設備更貼合身體、更便於隨身攜帶。而這樣的「摺疊」是出於便利,還是源自一種渴望親密的潛意識?
從關節與轉軸的設計到身體的彎曲、螢幕的開合,這些看似細微的操作,其都在重新形塑人機之間的界線。當螢幕變得像皮膚一樣柔軟可塑、機殼如同身體的一部分,我們的手指與機器之間所進行的每一次接觸,便不只是指令的傳輸,而是一種技術對身體的學習,也是身體為技術所進行的調整與讓渡。伴隨耳機中以人聲模擬的觸控聲與打字聲,彷彿進入一場錯位的表演:手部的操作看似掌控,但真正被精密設計的,是每一次我們與螢幕之間的「接觸」本身。當技術物愈加精巧地回應我們的需求,我們也愈發習慣其回饋的節奏 — 直到不再分辨,是我們在使用它,又或它已然成爲我們的延伸?
陳琛〈隱藏技術-折疊式〉,攝影:林玟伶
手的辯證
當手指的每一次點擊都成為技術對身體行為的學習樣本,黎寧駿則將焦點拉回「手」本身如何被紀錄、被辨識,甚至被誤解的歷史脈絡之中。在作品〈速寫手部特徵〉與〈速寫演示〉中,將「手」放置於兩種截然不同的技術語境中。呈現出從十九世紀到當代,辨識技術如何試圖將身體作為資料來源的歷史軌跡。這兩件作品並非對照式地梳理技術演進的線性過程,而是揭示「手」如何在不同的技術體系中,始終被視為可閱讀的介面,卻又總在被辨識的過程中顯露出破綻與限制。
黎寧駿〈速寫手部特徵〉,攝影:林玟伶
〈速寫手部特徵〉參考了十九世紀法國警方與生物識別技術研究者貝蒂榮(Alphonse Bertillon)的分類方法,當時的技術尚未數位化,攝影作為最可靠的圖像紀錄工具,被用來記錄人的身體特徵,作為識別犯罪嫌疑人的依據。「手」成為判別職業、階級乃至身分背景的重要線索 — 工匠因長期勞動而產生的繭、農人的粗掌等細節,都被納入辨識的邏輯體系之中。黎寧駿在這件作品中重新構圖,以速寫描繪不同身分與勞動狀態下的手,並對照現代人因長時間使用手機與滑鼠而產生的身體痕跡,如「手機手」、「滑鼠手」等,提醒觀者:身體的變化從來不是自然發生的,它反映著技術與使用習慣之間長期的交互作用。
延伸至〈速寫演示〉,藝術家從手機的手寫輸入法出發,觀察當代演算法如何處理人類的筆跡與圖像。在此,他刻意採用一種不符合既定操作邏輯的方式進行輸入 — 不按照筆劃順序書寫,而是將文字當作圖像,以速寫形式進行描繪。這種操作方式對辨識系統形成干擾,使程式在轉譯時經常出現錯誤與異常符號。黎寧駿利用這一過程,將本質上作為溝通工具的輸入介面轉化為展示演算法錯誤與限制的現場。觀者所看到的,不再只是輸入錯誤,而是演算法如何在語言與圖像之間嘗試建立關聯、卻又不斷失準的過程。
黎寧駿〈速寫演示〉,攝影:林玟伶
展場牆面上寫著:「𡢃、珡、灸、嗯、䥅……」,這些生僻字與對應的速寫圖像並置,觀者只能從筆勢與線條之中,試著推敲背後的手部動作與書寫意圖。但這些筆跡與符號,很難直覺地聯繫到展牆背後、大片玻璃窗外的關渡平原地景。這樣的空間安排在無形中構築出另一層視覺經驗 — 一種因技術錯位而生的視覺片語,也是一種尚未被語言完整命名、卻已然發生的書寫行動。古老的造字法與當代的手寫輸入技術,雖共享相似的身體操作脈絡,卻在語意轉譯的過程中暴露出斷裂與模糊。

黎寧駿〈速寫演示〉,攝影:林玟伶
兩件作品共同揭示了技術如何介入人與圖像、書寫符號與身體之間的關係建構。無論是十九世紀基於視覺觀察的手部分類系統,還是當代以資料訓練為基礎的輸入法辨識模型,都以「手」作為「介面」,卻無法完全掌握其背後的複雜性。
然而,當辨識與溝通不再仰賴「手」的具體存在,我們又將走向何處?在蕭育禮的〈科技殭屍-掌位〉中,我們迎來的是一個關於人手退場、機器彼此交握的全新敘事。
無手之握
將失去部分機能的家電視為「未能腐敗的屍體」,蕭育禮試圖在這些異質的技術碎片之間進行拆解與重構,建立出一套不需人手介入的控制迴路。電梯面板、遊戲手把、按摩椅滾輪、掃地機器人 — 這些原本仰賴人類操控的機具,如今以一種彼此「握手」的方式相連,形成一組封閉的、生機勃勃的生態系統。

蕭育禮〈科技殭屍-掌位〉,攝影:林玟伶
在數位語境中,「交握」不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禮節動作,更是一種協定,一種讓裝置彼此建立溝通的協商機制。當「手」不再是溝通的前提,交握是否仍能成立?而人在這場非人語境下的對話中,是否還保有一席之地?
作品中的「掌位」一詞,來自《銀河騎士傳》裡可提高人形兵器(衛人)加速力的技術。傳說中,和從未接觸過的對手組成掌位便會發生事故,所以有著在組成掌位前先行握手的慣例。而「握手」在此被轉化為技術物之間的連接姿勢:一種非人主導的協定,一種在機器內部自然生長出的語言。
人機轉位的操作,讓觀者在面對作品時不再知道該從哪裡介入,手指無從落點,操控的主體也變得模糊。當交握成為一種機器彼此間的語言,而在非人與機器之間的介面,我們所熟悉的互動架構也隨之瓦解。「未能腐敗的屍體」既非全然失效,也未真正復生,而是在殘骸中發展出新的行動網絡。

蕭育禮〈科技殭屍-掌位〉,攝影:林玟伶
若說在〈科技殭屍-掌位〉中,我們目睹了技術裝置彼此的交握,人類的雙手則在其中被逐步移出控制的迴路;那麼在好奇機的〈意識移居必須的手部配件〉裡,雙手則以另一種方式「消失」。
似手非手
在〈意識移居必須的手部配件〉中,手不再作為具象的觸覺與勞動器官存在,而是轉譯為介面中的代理物件-一雙沒有骨骼、神經與肌理的「手套」。它們懸浮於使用者眼前,如幽靈般模擬著真實手部的形狀與動作邏輯,卻早已脫離肉身的支撐與意志的重量。

好奇機〈意識移居必須的手部配件〉,攝影:林玟伶
作品設定於虛構場域「愛之池」的上游,觀者透過 VR 頭顯將置身於一個充滿蒸氣、泡泡的虛擬浴場,一個提供手部改造與感官升級的空間。在這個世界中,手部早已不只是用來操作或抓握的器官,而是可以自由更換功能的感官裝備 — 諦聽遠方的聲音、穿透物體的全知視角、以手勢發射充滿愛意的攻擊。這些設計不只是單純的互動功能,而是對當代 VR 技術 — 特別是手勢辨識、沉浸敘事與視覺優先邏輯 — 的深度回應與戲仿。在這樣的裝置中,「手」不再是介面操作的起點,而是構成遊戲規則本身的敘事單位,甚至成為情緒傳輸的管道。它既不真實,也不虛構,是一個懸掛於虛實之間的訊息節點。

好奇機〈意識移居必須的手部配件〉,攝影:林玟伶
虛擬世界裡,我們所謂的「操作」,其實是藉由這些手部意象進行的感知與互動投射。這讓人不禁思考:當「手」的實體逐漸從技術場域中退場,我們是否正走向一段無手的技術史 — 重構「身體 — 介面」關係的轉捩點?
由是,〈意識移居必須的手部配件〉在此提供富有想像力的可能性:如果手不再是勞動的工具,是否能轉化為感知的延伸器?當操控的手從實現中退位,它是否也能在虛擬空間中被重新召喚為一種更自由、非線性的身體接口?這些問題,未必都能得到答案,但它們正是這件作品所埋下的提問,也為展覽提供了一個朝向未來的、較為積極的科技想像。
露的什麼餡?
技術的革新,從未脫離人類深層的慾望。想翱翔於天際,我們打造飛機;欲潛入幽深海底,便鑄造潛艇。在技術發展的長河中,我們不停渴望成為某種「存在」 — 先是靜靜觀察,然後謹慎模仿,最終成為,甚至超越它。
然而,當代的變革已超越單純將工具握於掌中的階段 — 如人工智慧等技術,正從輔助者的角色逐漸轉變為中介者,甚至開始擁有「決定」與「選擇」的權力。誠如歷史學家 Yuval Noah Harari 在名為 The Evolution of AI and Creativity 的對談中,與音樂創作者宇多田光討論時曾指出的 — 儘管我們能預見 AI 未來可能達到的驚人程度,但在這樣的變革真正來臨之前,人類依舊難以完全理解與消化。他以「brain and stomach barrier」形容這種狀態:理智已抵達彼岸,卻仍被身體的胃口牽絆,尚未完全消化。這份遲滯感提醒我們,人類與技術的關係已然超越單向操控的簡單框架。
展覽中,林亭君以〈3C形意拳 — 對練〉呈現一場身體與技術物件間的雙向試探。唯有成為彼此的「對手」,方能相互精進;這種「對練」不僅是動作的模仿,更展現技術與人體共生共振的可能。陳琛則透過〈隱藏技術〉與〈隱藏技術 — 折疊式〉,揭示古老身體經絡如何被簡化、隱藏,並被數位語言悄然滲入,彎折出多元手勢與介面形態。黎寧駿的〈速寫手部特徵〉與〈速寫演示〉挑戰人機辨識與理解的邊界,藉由指尖在手機螢幕上的書寫辨識技術與19世紀法國警方的人體攝影資料,反思由手部延伸出的身份符碼多重意涵。蕭育禮以〈科技殭屍:掌位〉將廢棄家電零件重組成機械生態系,象徵機器間不需人類介入的「交握」,在自主運作中展現另一種連結與控制的可能。好奇機的〈意識移居必要的手部配件〉則投向未來虛擬世界,將真實之手轉化為賦予超能力的數位「手套」,突破物理限制,探索身體與意識在數位空間的新形態。
由是,《露餡的總是手 — 介面/交握》更像一場對人與技術關係的寓言探索。展場入口,一隻少了一根手指的手與「It’s always the hand」的標語映入眼簾,戲謔地呼應了 AI 算圖「總是畫不好手」的笑談。手指扭曲、斷裂與模糊,成為真偽辨識的裂縫,也是人工智慧至今難以複製的微妙障礙。或許,這正是「手」重要之所在 — 它既是破綻,也是入口;既是工具,更是意識的延伸觸角。
「我覺得那個『餡』還可以再 cook 一下。這個題目,我可以再做十年。」
對李佳霖來說,《露餡的總是手》尚未完成。這次展覽只是一次嘗試,一個開口,一個讓尚未定型的思考得以滲出、洩露的起點。關於「手」的主題,仍有許多尚未開展的方向與潛藏的脈絡 — 從文學到電影,從工藝到殖民歷史,都是等待回應的可能性。
雙手萬能,但露餡的也總是手。所謂露餡,不盡然是錯誤,只是那團「餡」尚在等待識味之人揭開 — 究竟是軟的脆的?甜的鹹的?
正因如此,那未明的滋味,才總令人垂涎、教人著迷。—[SCR]
機構:鳳甲美術館
策展:李佳霖
藝術家:林亭君、好奇機、陳琛、蕭育禮、黎寧駿
展期:2025年7月5日至8月31日
Header Image:鳳甲美術館提供,攝影:林玟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