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巧涵於 2011 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並於 2019 年移居德國柏林。她的繪畫帶有強烈的表現主義傾向;粗獷而劇烈的筆觸,以及介於具象與抽象之間的曖昧形體,共同構成充滿張力的視覺語言。巧涵的作品並不追求形象的完整與精確,而更傾向以近乎衝撞性的色彩與奔放筆勢,並將身體轉化為情緒與心理狀態的承載物。她畫中的人物經常處於模糊、變形甚至接近崩解的狀態,彷彿記憶與感知同時在畫布上彼此纏繞、覆寫。
她的作品令人聯想到 Georg Baselitz 與 Willem de Kooning 的繪畫:在看似隨興而奔放的筆觸之下,潛藏著一種帶有戰後存在主義色彩的精神緊繃感,以及對身體、欲望與心理狀態的深刻探測。然而,相較於兩位前輩作品中較為強烈、甚至帶有攻擊性的力量,闕巧涵的畫面展現出更為輕靈而柔韌的特質。她以近乎直覺的方式調度色彩與構圖,使畫面在激烈之中仍然保有某種溫柔與流動,散發出柔軟的陰性能量。更確切地說,闕巧涵擅長使用著這種帶有劇烈感官性的繪畫語言,讓她對女性處境、情感經驗與身體感知的探討不僅停留於敘事層面,也進一步延伸至更直接的心理與感官經驗。在這些作品裡,人體既是敘事的主角,也是情緒與欲望的承載介面;個人的生命經驗在激烈而開放的繪畫結構中,轉化為對女性處境、身份認同與心理狀態的深層探問。

闕巧涵,〈洪水〉,2018,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水
我很不愛在作畫的時候先構思得很完整,所以我常常是把我自己的探索直接在畫布裡面展開。
這種兼具張力與柔韌的繪畫特質,反映在闕巧涵對創作方法的理解之中。她重視顏料、筆觸與畫布之間所產生的偶然變化,並將這些材料不可完全控制的痕跡視為作品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所在。在空間的處理上,她並不追求單一消失點所建立的穩定秩序,而傾向以更貼近感受的方式組織畫面,使不同視角與心理經驗得以同時存在,形成一種類似東方繪畫多點透視的流動結構。她之所以選擇油畫作為主要媒材,也與此密切相關:畫布的強韌性使她能夠反覆擦拭、覆蓋與堆疊,在不斷修正與摩擦的過程中,讓圖像逐漸生長,並保留情緒與時間沉積於其上的痕跡。
闕巧涵的創作歷程已逾十年。隨著時間推進,除了作品尺幅逐漸擴大之外,畫面色調的轉變亦構成其創作發展中相當鮮明的線索。相較於近年作品偏向飽和而溫暖的色系,早期作品多以藍、綠、灰等冷色調為主。這種色彩上的差異,實際上也反映了創作主題與心理狀態的變化。巧涵指出,冷色系作品大多圍繞「水」的意象展開;關注的焦點並非具體事件本身,而是情感、記憶與心靈狀態的流動。〈洪水〉(Flood,2018)以一次台北颱風淹水的經驗為起點。當時,她看見各種生物在積水中尋求棲身之所,例如擠滿蟑螂的漂浮木板,彷彿一座微型的諾亞方舟。由於自己的住處也同樣遭到淹沒,她在這場災難中強烈感受到與其他生命共享處境的連結。人與動物在同一環境中共同承受不確定性,彼此依附,也共同暴露於命運的無常之中。這種超越物種與個體界線的「生命共同體」經驗,成為她此一時期創作的重要精神基礎。
水的意象在闕巧涵的作品中並不指向單一意義,而是不斷與不同的情緒狀態相互連結。〈為自己的水池注水〉(Filling Your Own Pool,2018)描繪的是一種凡事只能依靠自身的處境,是一種成為孤獨、自我支撐,以及對生命逐漸失去掌控感的象徵。〈當死亡正在觀看〉(When Death is Watching,2018)則完成於柏林。畫中的人物似乎正在嬉戲,又彷彿處於逃難途中,呈現出一種在災難與壓迫之中仍試圖維持歡愉的矛盾狀態。對巧涵而言,這不僅是她當時生活態度的寫照,也折射出她對女性處境的理解:即使生命中存在諸多限制與結構性的束縛,女性仍必須在有限的條件下尋找生存的空間,並努力在困境之中維持感受幸福與享受生命的能力。
母職
它對我來說不是充滿母性的溫暖,而是充滿媽媽對於這些小東西的未知感。她的奉獻不是那種偉大的,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她自己也在經驗這件事情的體感。
女性處境是闕巧涵常關心的主題。〈清理舊屋子〉(Cleaning an Old House,2017)取材自藝術家協助整理祖母遺物的經驗。畫面中,女性身影與勞動場景交錯出現,旁側流動的水體則構成一個重要的象徵元素。對闕巧涵而言,水既承載著記憶,也暗示著生命循環與情感轉化的過程,使這件作品瀰漫著一種介於告別與再生之間的氛圍。而作品中的多數角色皆為女性,反映她對女性勞動的持續關注:相較於男性在社會結構中較為顯性的權力位置,女性往往承擔大量維繫家庭與情感秩序的工作,卻長期處於不易被看見的位置。
祖屋整理的私人經驗,也與當時台灣都市更新所帶來的新舊替換彼此呼應。在物件被清理、空間被騰空的過程中,作品不僅觸及家族記憶的消逝,也映照出一種對時代變遷與生命無常的深層感傷。畫作裡的角色或許也不是阿嬤,甚至可能是巧涵自己;「我繪畫裡的每一位角色都可能是我自己。」

闕巧涵,〈哺乳中的貓〉,2024,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哺乳中的貓〉(Breastfeeding Cat,2024)源自闕巧涵觀看的一張照片:一隻白貓伏臥著,身上緊貼著六、七隻同樣雪白的小貓,正在吸吮乳汁。這個畫面最初吸引她的並不是一般聯想到的可愛、溫暖或母愛的象徵,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身體經驗。在她的理解中,母體並不是一個理所當然地奉獻與照顧的角色,而是一個在陌生情境中被迫承受、同時也摸索自身處境的存在。母性的給予因此不再帶有崇高或神聖的意味,而更接近一種未明所以的身體反應與本能實踐。
在這件作品中,闕巧涵延續其對女性身體與情感狀態的關注,將哺育行為轉化為一種帶有異化色彩的視覺隱喻。身體在給予的同時,也經歷著界線的鬆動與自我感的動搖,彷彿個體在某種無法完全理解的力量之下,被迫與另一個生命建立深刻而耗損的連結。作品因而揭示出母職經驗中複雜而矛盾的面向:它既包含照顧與依附,也伴隨著不確定、陌生感,以及「好像不再完全屬於自己」的存在狀態。

闕巧涵,〈讓我們在黑暗裡溝通〉,2023,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恐懼
只是說很大一部分,我自己爬梳,有可能是性別的東西讓我特別地不安、沒有安全感。
恐懼是闕巧涵創作中反覆出現的重要主題,也是她理解當代女性處境的核心情緒之一。對她而言,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承受各種潛在的不安與威脅;這種持續存在、難以完全言明的恐懼,不僅深植於身體經驗之中,也逐漸成為女性情感結構的內在組成。〈讓我們在黑暗裡溝通〉(Let’s Communicate in the Dark,2023)便是這種心理狀態的具象化呈現。畫面中,三位女性站立於高聳的跳台之上,面容與肢體皆出現明顯的扭曲與變形。她們的姿態介於準備躍下與因恐懼而蜷縮之間,頭重腳輕、重心不穩,彷彿隨時可能墜入下方不可測知的空間。藝術家試圖描繪的並非具體的事件,而是人在面對「未知」時那種直接作用於內臟與神經的生理感受——如同從高處向下凝視時,胃部突然被提起、身體瞬間失去支撐的狀態。跳台既象徵個體被迫面對的抉擇,也暗示當代社會中高度競爭的生存結構。畫面中的海豚則形成反諷意象:原本溫和天真的形象,在此轉化為潛在風險的象徵。透過這件作品,闕巧涵並未直接敘述恐懼,而是將生命中的未知與不安轉化為心理劇場,使觀者在懸置的身體狀態中感受存在的震顫。

闕巧涵,〈與老鼠一起跳躍的隱喻〉,2023,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作為恐懼的象徵,跳台也在〈與老鼠一起跳躍的隱喻〉(The Metaphor of Jumping with Rats,2023)中出現。這一意象源自她接受救生員訓練時的親身經驗:站在高處準備躍下的瞬間,每個人雖擁有截然不同的生命背景,卻必須在同一時刻完成相同的動作。對她而言,這種情境濃縮了個體在現代社會中的處境——我們彼此並置,卻各自承擔不同的心理重量;既共享某種集體性的規訓,又無法真正分擔彼此的恐懼。跳躍因此既意味著對未知的焦慮,也包含著某種不可否認的興奮感。作品中的老鼠則延續自她早期關於水災的系列,象徵人與其他生命共同處於一種缺乏選擇、只能被迫應對環境變動的存在狀態。
這種對未知的恐懼,也與藝術家自身長期面對的焦慮密切相關。訪談裡巧涵自述,自己從高中就進入美術班,並始終以藝術為志業。一路走來,她從未懷疑自己會持續創作,但對於「成功」的想像卻始終伴隨著一種空缺感。巧涵坦言,自己內心一直期待作品能夠產生更大的迴響,也曾懷疑是否正因持續描繪過於私人、過於真實且帶有鮮明女性特質的題材,使她難以獲得藝術界更廣泛的認可。這種自我質疑,最終轉化為一種持續的挑戰:為什麼女性經驗不能成為嚴肅而有力量的藝術主題?為什麼誠實面對自身的生命感受,反而可能被視為一種限制?因此,她的創作始終圍繞身體與環境的關係展開,不斷以近乎執拗的方式證明,唯有忠實於自身經驗的作品,才真正具有存在的意義。
女體
我覺得這些姿勢是很本質的東西,它展示了一種很原始的東西,關於女性的一個原始的特色。
在闕巧涵近年創作中,表達重心逐漸由情境與環境轉向對身體感受本身的直接探測,也反映在色彩由早期冷色調(以水的意象為核心)轉為赭紅、粉橘與肉色等更貼近肌膚與血肉質感的暖色系。當關注從記憶與情緒流動轉為身體的緊張、扭曲與承受,畫面也隨之更貼近生理層次的肉身經驗。這種「肉身轉向」使她更直接處理身體的震顫與掙扎,不再僅以象徵場景指涉情緒,而是讓觀者進入恐懼發生的現場,如洪水漂流的失重感、或跳台邊緣胃部被提起的瞬間不安。透過誇張的人體變形與強烈筆觸,她將這些難以具象化的感受放大,使身體同時成為圖像主體與情緒的直接發聲器官。
女性身體是闕巧涵創作中持續探索的核心主題。早期作品即反覆描繪女性身體的曲線與姿態,試圖回應「什麼是女性」這一始終未定的問題。畫作裡帶有性意味的動作並非誘惑或禁忌,而是更接近女性身體的原初狀態與生命力來源。當這些姿態被轉化為繪畫語言時,身體動作遂超越私密經驗,進入更具心理與象徵意涵的層次;畫中女性不帶羞怯,也不意識被觀看,卻呈現一種專注自身的自然狀態。這種對不受拘束身體的想像,體現在〈疊起來〉(Stack Up,2018)這件作品。作品以體操為主題,呈現兼具力量與優雅、並超越性別框架的身體形式。作品的靈感部分來自她對體育班女生的觀察:那些在更衣與訓練中展現的坦率與自在,使她感受到一種不受規訓的生命狀態。雖然未曾親身經歷,但這種以身體為核心、同時具有紀律與自由的存在方式,成為她持續建構女性身體想像的重要來源。

闕巧涵,〈手肘觸地的感覺〉,2017,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巧涵畫作裡的人體,常常彼此堆疊、纏繞,成為融合的複合結構。〈手肘觸地的感覺〉(When Elbow against the ground,2017)是這一階段的重要作品;畫面中,多具性別難以辨識的身體相互交錯,形成介於遊戲、擁抱與搏鬥之間的曖昧狀態。中央一個外型近似兔子的角色,下半身並未明確分化為雙腿,而是扭轉成近乎螺旋的形態,使整體構圖呈現出有機而不穩定的動勢。藝術家原本試圖描繪一群人倒立的場景,希望建立一種帶有機械感與秩序性的重複構圖;然而,在實際作畫的過程中,身體並未按照預設的方式排列,而是在繪畫自身的推動下逐漸偏離原先的計畫,最終生成一種更為自由且不可預測的形態。
這種人體的聚合,對闕巧涵而言也帶有明顯的雕塑性思考。她並非在描繪個別人物,而更像是在構築一座由多具身體共同形成的奇異雕像。這些成人女性以交疊、倒掛與支撐的方式組成古怪姿態,令人聯想到孩童嬉戲時毫無顧忌的身體接觸。倘若這些角色是兒童,一切都顯得自然且充滿活力;然而,當相同的動作發生在成年人身上,畫面便產生出一種介於幽默、詭譎與精神失序之間的張力。這種對比也延續至 〈願我們曾如此一躍〉(Wish we Leapted over Like This, 2025)中;作品裡的角色如同童年的玩伴,既是他者,也可被視為藝術家自身身體的延伸。她從隨筆式的草稿出發,讓人物在畫布上自由發展,並透過將兒童遊戲的動作置入成人身體之中,揭示成長之後同樣的行為所承載的複雜意涵。在天真與異樣、活力與失序之間,闕巧涵構築出一種既親密又令人不安的「成人世界」圖景。
男體
軟軟的。陰莖也軟軟的,身體軟軟的,沒什麼力氣。但是女兒還是給予愛與照顧。
闕巧涵的創作雖以女性經驗為核心,但亦持續出現男性身體的描繪。不同於主流視覺文化中的陽剛英雄形象,她筆下的男性多呈現脆弱、失衡與依賴的狀態,並承載她對性別權力關係的反思。這種視角在她移居柏林後更加明確:男性逐漸成為被照顧者,女性則轉而承擔支撐與行動的位置。〈惡水〉(Bad Water,2020)以救生員訓練為背景,即由女性作為主要支撐者,重新配置「保護者/被保護者」的性別結構,也反映她對女性身體力量的肯定與自我投射。〈女兒的工作〉(Job of Daughter,2021)則進一步將這種關係具體化為父親與女兒的家庭結構。父親被描繪為鬆弛、無力的身體,象徵父權權威的鬆動;女兒則以遊戲般的姿態接近體制,在不對等結構中尋找介入方式。這種看似戲謔的互動,並非單純的反抗,而是在限制之中維持關係與情感的策略,使作品同時包含批判與照顧的雙重張力。

闕巧涵,〈女兒的工作〉,2021,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這裡,精神分析式的象徵結構相當清晰。父親不僅是具體的家庭成員,同時也可被視為男性權威與社會制度的化身。當這個父親形象被描繪成虛弱、鬆弛且失去力量的狀態時,作品所鬆動的並不只是單一人物的身體形象,而是長久以來支撐社會秩序的父權象徵本身。相對地,作為照顧者的女兒,則代表藝術家以女性身份對既有體制所進行的回應:她清楚感受到其中的不平等與限制,也深知個體往往無法真正脫離其規範,只能在既定結構之中尋找自身的行動方式。
這種處境與闕巧涵創作中反覆出現的生命觀彼此呼應。面對結構性的壓力與存在中的不確定,人經常像〈洪水〉中在洪水中漂流的老鼠與蟑螂一樣,無法主導自身的命運,只能在劇烈變動的環境中暫時依附、隨機應變。這並不意味著消極的屈從;對她而言,在災難之中維持遊戲的能力,在困境中仍然保有幽默與情感的流動,是一種重要的生存策略,也是她一貫的人生態度。這種「苦中作樂」的精神,構成其作品中最深層的情感結構:既承認世界的不公平與無常,也堅持以愛、照顧與玩耍的方式,為自己開闢持續存在的空間。

闕巧涵在工作室,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整體而言,闕巧涵的創作始終圍繞身體、情緒與權力關係之間的交錯展開,並在不同時期逐步從情感敘事走向更為直接的肉身經驗。無論是水災、跳台、體操訓練,或是家庭關係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她的作品皆將個人生命經驗轉化為具有高度象徵性的視覺場景,使身體成為承載恐懼、欲望與照顧關係的核心媒介。從早期偏向水與情感流動的冷色調作品,到後期轉向肉身堆疊與暖色系的強烈表達,她的創作軌跡同時也是一種感知方式的演變:由外在環境的經驗逐步內化為身體自身的震顫與反應。貫穿其中的,則是一種持續不變的核心立場——即便世界充滿不確定與不平等,個體仍需在其中尋找自我位置,並以某種近乎遊戲性的姿態面對恐懼與限制。在這個意義上,她的繪畫既是一種對現實結構的細緻凝視,也是一種持續生成的生存策略。 —[SCR]
*「神秘女性主義書寫專輯」為策展人朱峯誼於國藝會策展研究專案與現象書寫專案之研究集結,內容探討神秘學與女性主義在理論上以及藝術創作實踐上的關聯性。收錄文章包括藝術家訪談、專家邀稿、展覽與創作評論等。
**標頭圖版:闕巧涵,〈當死亡正在觀看〉,2018,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朱峯誼
英國牛津大學亞洲與中東研究所博士,曾任英國牛津大學聖安東尼學院臺灣研究學程召集人、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近年從事獨立策展與藝評工作,主題聚焦神秘主義、後人類理論、科技藝術等。曾策劃「重返神性:作為一位無神論的有神論者」(2019)、高雄市立圖書館「跨維度傳導:藝術、科技、神秘主義的共時相會」當代藝術暨圖書雙聯展(2020)、2020 台灣美術雙年展平行展「倒置理型動物園:想像人性的終極他者」、「親愛的博拉克·陳」(2021)。文章散見於《今藝術&投資》、《藝術觀點》、《報導者》、《數位荒原》與《SCREEN》等雜誌與平台 。Podcast 節目「跨維度播音」製作暨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