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臺東,陽光依舊帶著些許刺眼的穿透力,從火車站出來即可看到眾多有著原住民文化符號的雕刻與繪畫,這裡的山與海也總是外放的、壯闊的,彷彿所有的敘事都是大鳴大放、一覽無遺。然而,臺東美術館於 2025 年 12 月登場的年度大展《潛行》(Stealth),卻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幾乎可以說這是一場關於「看不太見」的展覽,或者更精確地說,是關於那些「被看見的方式」之外的臺東。
此次展覽由資深策展人胡朝聖與偕同策展人陳斯吟共同擘劃,匯聚了 2022 年「南島國際美術獎」三位首獎藝術家——尹子潔、周代焌與廖昭豪的最新創作與過往的實踐成果。展覽聚焦藝術家如何在歷史與當下、主流與邊緣、自然與人造的縫隙中,透過悄然移動、細察來展開創作,對胡朝聖而言,「潛行」一詞並非為退隱或逃避,而是一種實踐的姿態。

《潛行》展場現場,臺東美術館提供。
除此之外,胡朝聖不僅在國際藝壇耕耘多年,他也是臺灣「地方策展」與「城市策展」領域的重要推手,無論是 2018-19 年的《臺北白晝之夜》、2023 年《臺南新藝獎—匯聚的分岔點》,或是同年策畫的《花蓮國際石雕藝術季—石宇宙》,他總能精準地捕捉到區域的獨特精神並將其轉化為展覽呈現。本文將邀請胡朝聖從「南島國際美術獎」的當代意義談起,並解析三位藝術家作品中所共有的「潛行」姿態,以及身為「外來者」如何應對複雜的地方文化脈絡並找到策展施力點。
「南島精神」與創作脈絡的承接
陳思宇(以下簡稱「陳」): 「南島國際美術獎」是臺東縣政府創立,也是臺灣連結南島文化與當代藝術的重要橋樑。過去我們對「南島」的理解,可能多聚焦於固定的區域與族群特質,用以理解臺灣原住民的文化網絡。但這個獎項近年來,似乎更著重於鼓勵藝術家走入臺東、與在地文化真實互動,討論的面向擴展到文化的擴散與交融等。滿好奇您對於這個獎項的觀察是什麼?您怎麼看待它對於臺東藝文生態發展的意義與關聯?
胡朝聖(以下簡稱「胡」):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提問。我認為「南島」這個詞彙本身就具有多層次的意義。從人類學的語境來講,臺灣是南島語族的發源地的說法,賦予了我們在地理與歷史上的特殊性。在當代藝術語境中,我們則期待能更推進「南島」的概念,將它從一個相對固定的民族學標籤,轉化為一個開放的文化視角。
在我看來,「南島國際美術獎」近年來的轉型是成功的,它跳脫了傳統上僅僅展示原住民元素或傳統圖騰的模式,而更強調在地性與國際性的對話。它不再是要求藝術家來複製或詮釋既有的南島文化,而是邀請他們親自來臺東生活、觀察、提問、交流。
《潛行》展場現場,臺東美術館提供。
這種轉變帶來兩個核心意義:首先,它鼓勵了藝術家與在地社群、地景產生真實的互動與共創,這使得作品的「在地性」是長出來的,而非貼上去的。其次,它將臺東美術館定位為一個文化交流的樞紐,讓臺灣的「南島」脈絡得以透過當代藝術,與整個環太平洋、甚至全球的在地知識與議題進行接軌,這種深耕與開放,對於提升臺東整體的藝文生態和市民的美學素養,可說是具有長遠且積極的意義。
陳: 在本次展出的三位藝術家——尹子潔、周代焌、廖昭豪,您所看到的「南島精神」是什麼?他們的作品與之前的創作脈絡有出現什麼轉變嗎?
胡: 這三位藝術家都是我長期關注的優秀創作者。他們作品中展現出一種與土地、歷史、文化進行深度協商的態度,也許這就是他們共通的「南島精神」,這種精神,我將其延伸歸納為一種「邊緣視角的強大韌性」,他們都帶著一種對主流敘事的質疑,並且潛心地在那些被忽略的細節中,尋找文化的脈絡與生命的韌性。
《潛行》展場現場,臺東美術館提供。
以他們的創作脈絡來說,這次獲獎的作品在創作的母題上幾乎都有更深化的現象。例如,廖昭豪作品多以輕盈的「紙漿」來翻模笨重、堅硬的消波塊或工業廢棄物,這次在臺東得到了更強烈的海洋地景加持,讓觀眾對這些習以為常的東海岸人造地景,產生一種疏離感和新的審美視角。紙漿的脆弱對比於鋼筋水泥的永恆,也讓觀眾思考人造與自然間的複雜關係。
周代焌從地貌變遷、族群遷徙、舊地圖等素材出發,透過繪畫探測歷史中被忽略或未完成的部分,這次加入了漢人、原住民等多重族群的複雜史觀,揭開文化與地景如何在時間中不斷移動重組。尹子潔以「三腳狗」為核心意象,靈感源自在花蓮駐村期間,她觀察到許多狗因誤踩捕獸夾而失去一隻腳,卻仍堅毅行走。她將此轉化為原住民族在現代化過程中,雖經歷文化斷裂卻仍持續抵抗的隱喻。他們都將既有的創作方法帶到臺東,與在地產生化學反應。
《潛行》展場現場,臺東美術館提供。
「潛行」的反思與叩問
陳: 您是如何決定展覽主題「潛行」,其背後的概念是什麼?這個題目怎麼回應三位藝術家創作中所共同呈現的姿態?
胡:當我們將這三位藝術家的作品並置時,我發現他們都採用了一種極為低調、但實則主動的「進入」方式來進行創作。他們共同的特質,就是拒絕宏大的、表面的、喧嘩的敘事。他們不直接對抗,而是選擇潛入。
他們分別透過臺東的原住民、生態、文化,來了解臺東對他們來講代表了什麼,並在他們的創作中帶來一些激盪,乃至於去找到一些可能可以與自己對話的可能性。「潛行」其實也像是一個動詞,帶領著觀眾進入到當地來了解臺東,而不是一味地用一個遠觀的、甚至是奇觀式的眼光來看臺東。
《潛行》展場現場,臺東美術館提供。
陳: 本次展覽除了過往「南島國際美術獎」的獲獎作品外,其中也不乏許多今年新的創作。例如,廖昭豪展出〈浮球〉、周代焌的裝置作品〈獵人、腳印、兩個槍聲〉、〈站在他者的第一人稱〉,以及尹子潔的錄像新作。而事實上獎項頒發距今也經過三年的時間,好奇您在籌備過程中會和藝術家討論新作嗎?您怎麼看待他們新發展的作品?
胡: 當然會。策展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主導,而是一個高度協作與討論的過程。過程中我們不僅共同來到展覽的現場、也透過電話、視訊的方式討論,討論的重點並不是指導藝術家該做什麼,而是如何讓新作與「潛行」這個主題產生更強的共振,以及如何應對臺東美術館的特定空間。我希望這個展覽是一個持續發生、有機的展覽,而不是在一個獎項決定的同時就嘎然而止。
展覽的新作也都顯示了藝術家在獲獎後對自身主題的進一步深耕與轉化。例如,周代焌近幾年也積極與花蓮銅門部落的原住民創作者交流,新作〈獵人、腳印、兩個槍聲〉、〈迴盪在漣漪的gaya〉都深受原住民文化的影響,他試圖透過「腳印」、「槍聲」這些具體線索,將觀眾帶入一個充滿張力的歷史現場,逼使我們思考不同史觀的歷史是如何被書寫,以及我們如何去感知世界。
《潛行》展場現場,臺東美術館提供。
陳:臺東美術館在空間的設計上主要有一個挑高、一個長型的展廳,中間以透光的走道連結,在空間的利用上往往挑戰著藝術家與策展人。這次您在作品的觀看動線上是怎麼安排的?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胡: 首先,這三位參展藝術家是獎項評審之後的結果,並非是我自己去邀請的,也就是說,我必須在這個有限的資源底下,去創造他們之間的關係。而臺東美術館的空間結構確實非常特殊,它的挑高與採光,都像是在要求我們在策展時必須與空間進行深度對話。
《潛行》展場現場,臺東美術館提供。
這次的動線安排,是根據觀眾如何經驗「潛行」的層次感來設計的。首先是尹子潔的作品,呈現臺東非常生活化的三腳狗的影像,將展覽先視為是臺東地方景觀的延伸。接著潛入更內層的——周代焌的作品中,來探討身分政治與歷史書寫的問題,而廖昭豪的裝置作品則變成了連結的通道,他的作品散落在兩個空間之間,有效地引導觀眾進入到下一個展場,並連結作品間的敘事,等於說是以一種身體感的方式來經驗空間,並從作品中進入臺東的文化語境。
可能從官方的角度來看,會擔心展覽好像呈現了臺東很負面的狀態,但是我覺得藝術最可貴的地方就是,它不應該是來歌功頌德、也不應該刻意掩蓋事實,我希望透過這個展覽,能夠去揭露某些在主流敘事底下被掩藏的一些故事,或者更接近某程度的真實,因為它們也是形構成今天臺東的一部分,我們不能視而不見。
《潛行》展場現場,臺東美術館提供。
地方策展如何製造激盪
陳: 朝聖近年在地方策展的成果豐碩,無論是臺北白晝之夜、臺南新藝獎,到花蓮國際石雕藝術季,以及這次的臺東,再加上近年臺灣地方美術館也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想請問您怎麼看待地方策展、城市策展?您是如何找到地方的特質並從展覽策劃來施力?挑戰又是什麼?
胡: 我認為我們不能迴避的一個課題就是「他者跟主體之間的關係」。包含地方美術館也一樣,大家好像都要試圖去找到屬於在地的主體性,但若只強調主體性,則會在無形中出現一種排他性。就像是當我一直強調「我自己」的時候,別人就會沒有辦法進來;或是如果別人要進來,就會變成是對你權益的侵害。這是我在處理地方性議題時,非常小心的一個態度。
我認為,地方策展最大的挑戰,是既不能以一種強勢的外部視角去干涉,也不能讓展覽流於純粹在地符號的展示。在這個時代當中,文化的多樣性以及包容性,是將文化往前推進時不可避免的元素。因此,我策展的施力點可以說在於:如何讓外來的元素跟在地的元素進行交流,並在兩者的交會處製造「激盪」,讓這個小小的激盪,有機會去鬆動原有的觀念或體制。
南島的展開
陳:我覺得您剛剛談到的內容,似乎也回應了前面提到的「南島國際美術獎」的轉型,可以看到臺東美術館試圖透過獎項將「南島」這個字詞展開的企圖,讓它能更具有包容性。最後想請您分享的是,這次東美館的《潛行》您希望為觀眾帶來怎麼樣的新視角?
《潛行》展場現場,臺東美術館提供。
胡:我覺得每個地方都有它自己的靈魂,而這個靈魂不應該只是從媒體上所看到的印象,比方說臺東的好山好水、原住民文化、或者是熱氣球等等。我希望觀眾能走入這個展覽,當我們真正踏在這個土地上,跟在地的居民在同一個天空底下、呼吸著同樣的脈動,並透過藝術家的雙眼,去認識臺東的更多層次的時候,這個認識也許也能回應到我們如何看待自己。所謂的「潛行」,是在一種不打擾的情況底下,默默地進入到這個環境裡面進行觀察,帶著這樣的觀察與學習,不管你居住在臺灣的哪一個地方,都能再回過頭來看自己,重新認識自己。這個是我期待在這個展覽裡面,可以對觀眾這樣創造出、激發出的一點小小的想法。 —[SCR]
*標頭圖版:《潛行》展場現場,臺東美術館提供。
陳思宇
藝術研究與書寫者。關注音像藝術、跨域製作與文化環境,現任職於媒體產業。文章散見於日本媒體《artscape》、《典藏ARTouch》、《CLABO實驗波》等。E-mail: sihyu0322@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