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胡鈞荃的創作實踐專注探討數位與現實的邊界,更試圖將不可言喻的個人感知轉化為破碎卻充滿詩意的視覺語言。她利用數位工具中的錯訊(glitch),打破了技術的完美敘事,讓觀者直面自身感知與數位世界之間目前仍未彌合的落差,並且詰問沉浸的本質。這次訪談,我們深入了解她如何運用 VR 和3D掃描技術,描繪出一個既真實又疏離的內在世界。
胡鈞荃,〈未明〉,2020,藝術家版權所有。
SCREEN(SCR):你的作品似乎很早就開始結合數位元素,你是一開始就使用影像創作嗎?
胡鈞荃(以下簡稱胡):其實沒有,若真要回溯,從小我總是主動持攝影機的那個人,而第一件有數位元素的創作,其實是一張繪畫。那是我在復興美工時期所創作的一件五十號的大型油畫,當時我在網路上找了超音波照片和嬰兒的照片。畫面上,我寫實地畫了一個被雙手抱著的嬰兒,而其他區域則呈現了超音波的原始紋理和數據。超音波上的數字和英文字等資料,我是先印出來,再用卡典鏤空的方式畫上去。我認為那是我第一件有結合所謂影像與數位資料的作品。這件作品我一直很珍惜,現在還放在家裡客廳。

胡鈞荃,〈異域〉,2017,藝術家版權所有。
「破碎感知」的實踐
SCR:你很快就使用數位影像技術來創作,作品〈異域〉(2017)的創作理念是什麼?
胡:在進入新媒研究所前,也有嘗試過動態影像的創作,回顧這件作品時才發現,它就像「低配版VR」,把螢幕嵌在一個頭罩箱子裡,觀眾需要鑽進去才能觀看。而真正開始做VR作品〈異域〉時,我有一個核心想法,我不希望只是使用科技產品原本預期的功能。大多數對於 VR 的主流想像,往往強調「身臨其境」,彷彿可以透過科技進入一個被優化過的完美世界,但我想探究的是科技加速後形成的「新現實」與當代處境。
記得疫情期間,大家都被隔離在某些範圍裡,那時我心想乾脆來挑戰連續一百天不出門。後來已經不知道過了第幾天,有一次走到陽台伸展,突然發現眼前的景物和陽台上的植物,局部開始微微變形,甚至有影像在流動。那感覺就像現實有個裂縫,我很著迷那個瞬間,而這也成了〈未名〉(2020)的靈感來源。

胡鈞荃,〈彼.此〉,2018,藝術家版權所有。
SCR: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你的影像看起來如此破碎?
胡:我喜歡嘗試各種創作方式,去呈現那些我所感知,卻難以用言語說清楚的世界。大約在2015年,3D掃描成為較易取得,並能隨手使用的科技產品,所以我使用相關軟體,刻意讓掃描保持不精準。與其把現實一比一移植到作品裡,我更在意的是,如何利用這種刻意的技術限制和不完整,讓空間呈現出模糊、破碎又彼此融合的狀態,以貼近我當時的感知經驗。對我來說,感知往往是由許多片刻與多向度疊加而成,因此在作品裡,我不太強調線性敘事,像是〈未名〉,觀眾可以自由地在不同的時間點,遇見影像轉變的瞬間。你們選映的作品〈漩 濾〉(2016)也是,這件作品想要表達的,是往往被認為是壞訊的迴路聲音,有沒有成為主體的可能?因此作品呈現上也是非線性敘事。而在作品聲響的底層,其實潛藏著我低聲呢喃,引用西薇亞・普拉絲的詩集《精靈》的短詩。那種鬆散、以碎片拼接出的內在敘事結構,如同我感知的世界,是特別吸引我的質地。

胡鈞荃,〈在.時間之外〉,作品紀錄,2020 © 藝術家,圖片由藝術家及Chi-Wen Gallery提供
閉上眼睛才能「看見」的作品
SCR:剛剛提到的〈未名〉,其實是〈在.時間之外〉(2020)中的一部分。這件作品我沒有親自看過,你可以聊聊這件作品嗎?
胡:這件作品展出期間正逢疫情,觀展人數受到控管,須實名制登記,一次也只能一人進入體驗,因此實際能體驗到的觀眾相對有限。〈在.時間之外〉是一件以眼球偵測技術為核心的作品,幾年前,這項技術在一般日常設備上還不算成熟,多半仍用於醫療與企業端。而當時只有眼動儀這類設備能在全黑空間中偵測到瞳孔,為了取得這項裝置,我問了好幾間公司,最後很幸運地有一間願意租借設備給我。這件作品的緣由,是我很想做一件「看不見」的作品,而閉上眼睛,也是最直接切斷科技資本取得視覺資訊的一種方式。我認為高科技的產品最終都會滲入日常,變成我們身處其中難以迴避的環境條件。因此,〈在.時間之外〉透過兩個在訊號上相連,在空間上卻彼此分隔的場域來呈現。走進第一個空間時,觀眾只會在黑暗中看到前方有一個小小的光源,在閉眼的瞬間,空間會亮起並觸發雨聲,而在睜開眼的那一刻,燈光又會瞬間暗下來。其中,睜眼的短暫片刻,偶爾會看見前方閃過人影,那其實是觀眾自己的鏡像,卻因為睜眼反而更看不見。同時,觀眾在第一個空間中閉眼,也會觸發隔壁空間〈未名〉的影像變化,從下著雨的純白畫面,轉為金屬材質並反射出流動影像的樣態。然而,身處影像空間的觀眾,並不會察覺究竟是什麼使畫面產生了改變。
對我來說,許多事物未必能用眼睛看清,更多的是需要透過感知去經驗。因此必須閉上眼睛才能真正進入影像作品,是一個有趣的悖論,也提醒「觀看」並不是生成影像的唯一路徑。當觀眾閉眼聽見雨聲時,腦海中會各自浮現不同的內在影像。同時,當觀眾站在鏡子前,看見自己既在場又像不在場的影像時,關於自我投射與缺席的問題,也自然被召喚出來。
理想與數位的「替身」
SCR:你的作品〈回流〉(2020)則探討了兒時記憶和空間,你是如何用技術來重構這種記憶空間的?
胡:〈回流〉的起源,是我童年時期對華新街的街區想像。這件作品並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掃描,而是把每一個空間在不同的時間點,以攝影測量法拍攝記錄下來,再後製整合在一起。我經常藉由這條街去想像我媽媽小時候生活的環境,透過味道、語言以及既陌生又熟悉的視覺,慢慢拼湊出母親的兒時樣貌。另一方面,我們所說的身臨其境,其實也多半是由自己的視覺、記憶與想像共同建構而出,它終究是一個平滑的影像,而不是真正的立體空間,但我們卻能悠遊其中。

胡鈞荃,〈回流〉,2020,藝術家版權所有。
SCR:你的創作中似乎有一個更深層的主題,關於追尋理想?
胡:對,這跟我媽媽的家族經歷有關。身為緬甸華人的媽媽,她的家族一直在尋找理想的環境。她大約十六歲時跟著家人從緬甸來到台灣,回到華人社會,認為這裡是更好的環境,而有些家人覺得美國的條件更理想,所以移居美國。因此,〈彼・此〉(2018)這件作品,是反映親人散居台灣與美國,如何透過科技維繫情感的狀態。會以VR創作 ,也是因為我希望透過科技,嘗試將外婆想再訪的美國空間與她所在的現實空間合併。一開始的出發點,是想替她補上一個缺口,因年歲漸長,身體無法再搭長途飛機而留下的那份失落,讓她能以另一種方式抵達,但我也清楚,這樣的替代始終無法真正取代現實的經驗。
而〈回流〉是創作歷程中的一個轉折點。一方面延續了我過去的創作脈絡,另一方面也與自身所處時代與上一代的生命經驗銜接在一起。在這件作品裡,我想探討的是科技演進與生命情感交會的位置,以及「身在異地」與「歸屬感」的提問,如何在不同時代中反覆出現,放在歷史脈絡與未來想像來看,這些問題的樣貌或許不同,但指向的始終是相似的生命課題。

胡鈞荃,〈喚〉,2020,藝術家版權所有。
SCR:這種強化現實與數位之間的落差,是否也反映了你對科技的反思?
胡:是的。從〈異域〉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當科技發展到某個程度時,我們是否也選擇捨棄或無意間失去某些東西?例如,當我用數位方式就能達成某個目的時,是否就不再需要透過實體行動去實踐?這些提問,都是我試圖透過作品來呈現的當代狀態。而裝置作品〈喚〉(2020)則源於某次住宿在外,隱約的不安與日常中的弔詭感,當時夜晚的窗戶突然有敲擊與摩擦玻璃的聲響,經確認後發現是風吹動著樹枝,而當下感受到的,卻是隱性的反抗、提醒及傳遞某種訊息。這樣的經驗也成為了作品的起點,若人不再是科技的操控者,而是退居為接收的存在,讓科技逐漸成為環境本身,人又如何察覺自身的感知正被觸發、被干預,甚至被迫回應。 —[S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