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是祖先透過我向世界說的話

訪談藝術家余欣蘭

余欣蘭(Rngrang Hungul)是來自花蓮銅門部落的太魯閣族藝術家與影像工作者,長期以影像作為田野研究與創作的方法,持續關注當代原住民在文化、信仰、性別與土地關係中的生命處境。她的作品多從自身家族與部落經驗出發,透過女性的觀看位置,細膩記錄狩獵、祭儀、夢境與日常生活等經驗,並將個人生命史轉化為思考太魯閣族文化當代性的創作實踐。2020 年至 2026 年間,她陸續完成《Mgaluk Dowmung—正要連結銅門》、《我是女人,我是獵人》、《揹獵物的女人》、《山上的人》與《Rmbung balung 埋蛋記》等錄像作品,逐步建立出一條以家族、土地與祖靈為核心的影像創作路徑。

這次的訪談為國藝會現象書寫「神秘女性主義」計畫,以性別議題作為起點,扣聯至藝術家的創作歷程與理念。以下的訪談由欣蘭為第一人稱作的整理,透過她對女性獵人、部落性別結構、家族狩獵史,以及信仰與夢境經驗的敘述,呈現其如何思考性別、身份,以及人與自然及祖先之間的關係,並重新理解當代 Gaya 的意義,依此形成其獨特的影像方法與創作倫理。

早期經歷的性別差異期待

我過去經歷到的性別差異對待,主要出現在原住民紀錄片圈。原住民紀錄片領域的女性導演一直都非常少。十位紀錄片工作者當中,大約只有一到兩位是女性。以往的評審也大多為男性。我在許多互動和評價明顯感受到一種以性別為基底的懷疑;他們未必會直接說出「因為你是女性,所以做不到」,但仍不確定我是否有能力把一部片完成。身為女性,我感受到自己被放在一個需要不斷證明能力的位置上,彷彿因為你是女人,所以別人更容易懷疑你的執行力、持續性或專業性。也因為如此,那段日子我總反覆自問:自己是否該繼續握著攝影機,在這片土地上記錄下去?此外,早期的紀錄片傳統似乎也更偏好一種較為男性化的敘事方式:談到什麼議題,就必須拍到什麼畫面;作品需要有明確的論述、強烈的衝突,或足夠震撼的內容。相較之下,女性導演的作品往往被認為過於感性;她們所關注的感受、關係與細膩經驗,往往較難被看見或理解。

余欣蘭 Rngrang Hungul,藝術家提供。

相對而言,當代藝術圈對女性創作者有更多的尊重,也比較願意從作品本身出發,而不是先以創作者的性別來判斷她的能力。例如,我在創作與母親有關的作品時,幾乎沒有人特別拿「女性導演」這個身分來評價我。或許是因為作品本身所處理的議題已經足夠鮮明,也足夠具有力量,因此觀眾和評論者更關注作品談了什麼,而不是創作者的性別。在某種程度上,作品的議題性超越了創作者的性別身分。

我所感受到的這個性別差異,可能也與紀錄片工作與當代藝術創作的勞動性質有關。在許多原住民部落裡,大家普遍還是會期待女性不要經常在外奔波,而是留在家庭或部落之中從事比較符合傳統女性角色的工作。紀錄片的拍攝需要長時間在外面走動、交涉,而當代藝術的創作,其實可以在家裡或是自己的工作室進行創作。在這個狀況下,部落裡會比較接受女性從事當代藝術的創作,而對女性的紀錄片工作者,比較會投以異樣的眼光。

不過這些性別的差異期待,在我自己的太魯閣族部落裡相對沒有那麼明顯。在太魯閣族部落裡,我們比較傾向各自過自己的生活,性別之間的界線沒有那麼強烈。其中的一個原因,可能與太魯閣族長期處於遷徙與移動的狀態有關。自日治時期,太魯閣族便被迫經常在不同地方之間遷徙,沒辦法像其他原住民族形成集中的大家族網絡。雖然我們也有大家族的概念,但往往會分散成許多小家庭,而每個小家庭都必須依靠自己的能力生存。因此,太魯閣族的生活重心比較傾向於家庭單位,也不會像其他原住民部落有著比較強的家族約束力。

像我們自己家裡,就更加地沒有男女之分了。我爸爸認為,在家裡沒有哪個性別要做什麼工作的區別。只要是需要做的事情,不管男女都應該學會。原因是在他那一代,很多部落男性都外出做工,而當時原住民大多只能從事最危險、最辛苦的工作。很多人不是受了重傷,就是半身不遂,甚至因此喪命。我爸爸親眼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所以他一直認為,如果有一天男人倒下了,女人就必須能夠撐起整個家庭。也因為如此,我爸爸會鼓勵我媽媽什麼都學,也支持我媽媽去打獵。

女獵人:媽媽與外婆的經歷

我媽媽其實從小就對打獵很有興趣,而這份興趣其實來自我的外婆。外婆是日本時代出生的人,她從年輕時就已經開始使用獵槍。這其實是違反太魯閣的傳統 Gaya。Gaya,簡單地說,是族人應依循的生活方式與原則。按照傳統的 Gaya,男生跟女生有明確的分工;男性的工作是打獵,女性的工作則是織布。即便如此,我的外婆還是拿起了她父親的獵槍,在父親的教導下開始在山上打獵。而外婆的父親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外婆是家裡唯一存活下來的孩子。

媽媽 Heydi Mijung 與外婆 Sobay Mona 合照(手持傳承的百年獵槍),藝術家提供。

當時日本人來到臺灣,帶來瘧疾等疾病,許多生活在山上的孩子都因此去世,家裡的孩子最後也只剩下外婆一個人存活。於是外婆的父親更加堅定地認為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女兒。他對外婆說:「我把這把槍交給你,是因為我擔心你在山上吃不飽。不能只吃野菜,你必須學會打獵。雖然你是女孩子,按照 Gaya 來說有很多禁忌,但我更希望你能夠活下去。」他把他所有的狩獵知識與自己獵槍,都交給女兒,希望她能夠依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下來。他告訴外婆,不論她是不是女性,這都是她必須面對的人生考驗。真正重要的,不是性別,而是是否能夠得到這片土地祖靈的認可。因此,她必須親自走進山林,透過打獵去證明自己。後來,外婆真的成功獵到獵物。這代表 Gaya 並不是一套僵化的規範。當一個人真正實踐了 Gaya 所要求的倫理與責任,與土地、祖靈建立正確的關係時,她便會被 Gaya 所接納。

後來,日本政府推動集體遷村;有些家族比較願意配合,先遷了下來、擁有比較好的土地。有些家族則是性格比較強悍,不願意離開世代居住的山林,因此選擇繼續留下。我的外公與外婆就是這樣,但是後來他們也逐漸意識到,過去只要依靠勞力就能夠在山上生活,而在新的時代,下一代必須開始要念書、受教育,才能擁有在社會生存的技能。因此,外婆在三十六歲的時候,從山上搬遷到銅門部落。那時我媽媽十歲,第一次離開山上的生活。

我媽媽在十歲搬到銅門部落之前,幾乎都在山上,週六晚上會固定從深山走路去部落做禮拜。由於外公必須在山上照顧梧桐樹,因此家庭裡的許多事情都由外婆來負責。媽媽是家中的第三個孩子,上面有兩位哥哥,下面還有四個弟弟妹妹,總共有七個兄弟姐妹。雖然家中有長子,但外婆反而更希望身為長女的媽媽陪伴自己上山。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當時女性所承擔的責任:勞動工作落在女孩子身上,而男孩子往往被期待專心念書、接受教育。也因此,媽媽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跟著外婆生活、工作。她陪著外婆上山打獵、設置陷阱、種菜、砍柴,一起維持整個家庭的生活。對我媽媽來說,女性打獵一直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因為媽媽從來不把自己當作女孩子來看。尋找食物與生存是唯一考量,性別從來不是限制。

然而,等到她搬到銅門部落之後,卻開始聽到來自其他家族不同的聲音。有些人會跟她說,女性打獵是違反 Gaya 的。但是這樣的說法並沒有真正影響我們,因為各個家族都有十分明確的傳統領域,每個家族依循自己的生活方式與 Gaya 實踐,彼此之間通常不會互相干涉。這也讓我意識到,所謂的 Gaya 並不是一套所有家族都完全一致的規範,而是始終與每個家族、每個人的歷史、土地與生活經驗,緊密相連。它是在每一個人的生命歷程中,透過土地、祖靈、家族與自身經驗,不斷建立起來的一種具體關係。

Gaya 的現代化

我認為在理解 Gaya 的時候,不能一直停留在文獻裡對「傳統」的描述。因為人是活的,文化也是活的。在過去,部落尚未被分散,比較集中,那時的 Gaya 是一個非常強而有力的規範系統。在那樣的社會結構裡,每一個家族幾乎都必須共同遵循同一套 Gaya 的準則,像是部落中存在的共同責任機制(有點像集體承擔的概念):如果有一個人做錯事情,往往不只是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群體需要一起承擔後果。這種倫理與責任的連帶關係,是 Gaya 在運作的方式之一。因此,Gaya 像是一種全體共同遵守的生活秩序,每個人都清楚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而這些界線本身就構成了 Gaya 的核心。

媽媽 Heydi Mijung 抱著動物,藝術家提供。

但隨著時間推移,家族結構逐漸從大型的集體單位,分化成許多小家庭,Gaya 的形態也開始改變。它不再是單一、統一的規範系統,而是隨著每個家庭與個體的生活方式不同,而呈現出多樣的版本。畢竟,Gaya 本身就是和生活環境密切連動的,它和個人所在的土地、日常生活、行為方式是綁在一起的。在大型社群結構逐漸式微的現代,今天的 Gaya 已經是一種更為現代化、分化後的倫理與生活結構。Gaya 仍然是一種人與祖靈、土地之間非常私密的關係,只是這個關係不再完全建立在整個部落或大家族之上,而是更多地回到個人的生命經驗裡。我可能會有我自己的 Gaya,我哥哥有他的 Gaya,我媽媽也有她自己的 Gaya。當我們的行為符合它時,一切都是順的;偏離它的時候,就會產生某種「卡住」的狀態。像這個時候,我們會回過頭去思考自己做錯了什麼、是什麼偏離了規範。我們可能透過做夢,也可能透過向他人請教,慢慢理解自己究竟在哪一個面向與 Gaya 失去了平衡,或是哪一件事情「卡住了」。

很多人認為她去打獵違反了 Gaya,但我媽媽自己並不這麼認為。相反地,她一直覺得自己與 Gaya 的連結非常深,而且正是依循著她所理解的 Gaya 在生活。這正是我所說的「現代化 Gaya」:它並沒有消失,而是從過去集體共享的規範,逐漸轉變為每個人在自身生命中持續建立、實踐與理解的生活倫理。

部落裡的三種「靈」觀

現代 Gaya 的概念與運作方式,也跟部落裡的宗教變遷有些關係。在很多原住民部落裡,許多人已經信奉基督宗教;在虔誠基督徒的族人的理解裡,許多傳統習俗會被視為迷信。像是有其他原住民族的朋友,看到太魯閣族至今仍然保留殺豬祭祀、祭拜祖先等傳統儀式,常常會有所質疑,認為我們這樣的做法代表信仰不夠堅定。但對我們來說,這並不是信仰是否堅定的問題,而是我們理解文化與祖先關係的方式不同。

例如,我媽媽是虔誠的基督徒,但是在她身上可以看到基督宗教與傳統原住民族宇宙觀的結合。在基督信仰還沒有進入臺灣之前,太魯閣的族人其實早就相信一位「大神」的存在,我們稱為 Utux Tminun —-「編織大地的神」。Tminun 是「編織」的意思,這位大神被視為創造整個生命與編織世界秩序的來源。在這個意義上,祂和基督教裡的上帝非常接近,只是名稱不同。也因為如此,基督信仰在部落中很快就被理解與接納,甚至逐漸取代了部分傳統信仰。

媽媽 Heydi Mijung 與動物,藝術家提供。

我父母所認為「靈」(Utux)可以區分成三種。第一種就是創世的神、至高無上神,我們稱作「Utux Baraw」。過去的老人家在還沒有接觸到西方信仰之前,深信祂就是我前面說的、照應著人們的靈魂的「Utux Tminun」(Utux Baraw 字面的意思「至高的神」、Utux Tminun 字面的意思是「編織之神」)。如今有基督信仰的人,則直接視祂為上帝。對於像我媽媽這樣的基督徒,這樣的大神(上帝)是內心精神力量的來源、是心靈的支柱。我媽媽常說,一位獵人進入獵場時,心一定要很正,也要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麼。如果你心裡一直想著外面的事情,或被各種煩惱干擾,在山裡的每一個行動都可能受到阻礙。例如,明明帶著槍進山,第一發子彈卻突然卡住;或者動物明明已經距離你九十、一百公尺,非常接近了,你卻始終打不中。動物其實能感受到人的狀態:牠會知道今天你的心是亂的,知道你不會打中牠,甚至會放心地出現在你面前。因此,獵人進入獵場之前,最重要的是讓心保持平靜。心越亂,腳步就越亂,槍也會越射不準。有基督信仰的人,會透過禱告,向上帝祈求心靈平靜。如果沒有宗教信仰,則可能會把自己的祖先當作心靈上的依靠;他也許心裡會記得某一位祖先的名字,在需要力量的時候尋求祂的幫助。

第二種靈(Utux),是土地的靈(Utux ddxgal),指的是曾經在這塊土地生活的人。他們過世之後,靈仍然會留在那片土地上。也因此,每座獵場會有專屬那片土地的靈;當獵人走進那片獵場、踏進那塊土地時,就會要向那片土地的靈表示尊敬。我們會灑一點酒,或者放一支香菸,作為對土地之靈的敬意,希望祂能替自己開路,保佑自己不要受傷、一路平安。簡單地說,支撐一個人內心的力量是上帝(至高神);保護獵人在獵場平安的,則是土地的靈。依照我媽媽的理解,我們並沒有「植物也有靈魂」這樣的觀念。至於動物,我媽媽認為,所有的動物都是祖先透過土地賜予獵人的,是土地的靈所給予的恩惠。當然,這只是我媽媽的理解;不同族群,甚至不同國家的原住民族,對這些事情可能有不同的解釋。

第三種靈(Utux),是祖靈(Utux rudan),也就是自己家族裡已經過世的長輩。例如祖父母。當他們過世之後,就會成為祖靈,仍然陪伴著家族。換句話說,人死之後其實並沒有真正離開這個世界。他們仍然存在於這個世界,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如果是自己的祖先過世,我們還是會與他們保持關係,並且透過祭祀,來表達我們的感謝,維繫自己與祖先的連結。當一個人做錯事情的時候,最先提醒你的,通常是自己的祖先。祂們會透過夢境,告訴我們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狀況。有時候,夢裡的訊息比較難以理解,就會需要像東冬這樣這樣具有巫師身分的人,協助家族與祖靈之間建立溝通。如果真的做錯了什麼,也會幫忙詢問祖靈需要進行什麼祭儀,再透過獻祭,把不好的事情化解掉。如果一個人本身會解夢,其實某種程度上也可以成為自己家族的小祭司,替自己的家庭理解祖靈所傳遞的訊息。對於一位獵人,祖靈也會在打獵之前,透過夢境給予指示或提醒。例如,當一位獵人決定某一天進入山裡查看陷阱,但前一晚卻做了一個很不好的夢,那很可能是家族的祖靈給自己的警示,提醒他今天進山要更加小心。

Gaya 與創作

以前我並不知道什麼是 Gaya。一直到回到部落,開始跟著媽媽、弟弟一起進入獵人的生活之後,我對 Gaya 才有了真正的體會。也是回到部落之後,我才真正和土地、和祖靈,重新建立起連結。我現在的作品,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我和 Gaya 一起完成的創作。因為我開始明白,我真正服務的對象是祖靈,而不是任何特定的觀眾。我創作、拍攝的對象,也始終都是祖靈。

儀式後埋下鴨蛋,藝術家提供。

在製作這次用鴨蛋來與祖靈做交換的獻祭儀式的作品《Rmbung balung 埋蛋記》前,我就一直跟祖先說,我現在已經準備要做這件事情。如果在創作過程中,我做了不好的夢,或者做完夢之後,我在現實生活裡接連發生很多不好的事情,我就會暫停下來,重新思考。

而在拍攝的過程中,我的確親眼見證了很多事情。例如放完鴨蛋之後,真的有很多動物走進陷阱;甚至在正式放鴨蛋之前,祖先就先送來了一隻大山豬。我哥哥一路拍攝整個過程,他一直覺得事情都非常順利和幸運。哥哥和媽媽都說,我是一個很幸運的人,因為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一直都得到很好的保佑。媽媽其實很能感同身受。所以我堅信在整個創作過程中,我只是代替祖先表達祂們想說的話,作品是祖先透過我說話的一個管道。我的創作從山上開始,服務的對象是祖靈,真正想說話的是祖先,我們只是這個世界上的傳達者而已。

我一直生活在這樣的體系裡,因此我始終不知道,「藝術家」這個身分放在我身上,到底是不是合適。或許只是因為這個時代缺少了一些東西,而我剛好在補充那些缺少的部分。我相信,只要相信有這樣一種超越自己的力量存在,它就會成為你與某種存在之間的連結。無論它有沒有生命,只要你相信,它就能成為你最重要的力量來源。—[S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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