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一月,因為受邀觀賞演出《Wen Keng We Meet? — On Connection》,我與 RRRRRR Collective 成員先是簡短的線上聯繫,直到在蘇黎世的 Gessnerallee Theater 才第一次見到了他們。訪談這天,也有其中幾位成員離開了蘇黎世而必須透過視訊通話,幾度因為網路斷線或語言上的誤差,讓溝通變得相對困難,但這似乎已然是他們十分熟悉的溝通模式。由於成員總是分散各地,這個藝術家組合並未如其他同在一地、共享創作空間的藝術家組合(collective)緊密合作,而是各自發展創作,並且以一種混合式的「民主」形式,在合作中達成參差的共識,並且讓這些差異匯流。
RRRRRR Collective 在2018年因為一項為期四個月的研究所課程「跨文化合作」(Transcultrural Collaboration)相識,以多媒材與寫作為主的藝術家劉文琪長期在桃園/台北、藝術家陳鏗在杭州/上海、藝術家 Dino Radoncic 在聖加侖、導演暨編劇 Eneas Prawdzic、藝術家組合 Nathalie Stirnimann、Stefan Stojanovic 則都在蘇黎世。結束香港與蘇黎世的課程之後,他們各自回到原本生活的城市,地理距離再加上疫情的隔離,反而促使他們發展出遠端連線的工作方法。他們往往透過駐村計畫與演出去到彼此的城市,在有限的時間內密集工作、發展出作品。

Wen Keng We Meet? – On Connection by RRRRRR Collective, Gessnerallee, Zurich, 29-31 January 2026. Photo © RRRRRR Collective & video footage © Florian Hinder
《Wen Keng We Meet? — On Connection》是他們受聲音藝術家與舞台設計師 Dimitri de Perrot 邀請,參與他與 Gessnerallee Theater合作的 Open Studio by Studio DdP 計畫,所發展出的作品。團體成員各自從忙碌的日程中暫時離開,在劇場重聚,在短短一個月內,一起寫腳本、一起拍攝、一起錄音、一起剪輯錄像、一起構想舞台設計。
差異,尤其是語言與文化背景上的差異,成為他們合作時最無法忽略的因素。他們的共通語言是英語,然而各自不同的腔調與用語習慣,有時會帶來誤解,有時反成了笑點。劉文琪提到,正因如此,六人之間不會計較正確的發音,也沒有固定的溝通方法,反而因為彼此的差異而碰撞出意想不到的點子。團體名稱 RRRRRR,象徵著在六個人不同的語言與腔調當中,「R」這個字母,有著迥異的發音。
然而差異也同時帶來更為複雜的溝通過程,往往曠日累時,需要通過許多步驟,收集到所有人的意見,才能做出最終的決策。譬如要完成這件作品,他們就經歷了漫長的溝通,傾聽彼此的需求與意見,才能選取表演中的素材,或者決定說故事的方式。而這過程中除了語言與文化壁壘,作為創作者各自習慣的方法與媒介,使得他們在彼此配合的同時,也必須有意識地劃設個人界線。

錄像投影中,陳鏗拿著氣球沿著廈門海岸,希望能讓站在金門海邊的劉文琪看見他們。Wen Keng We Meet? – On Connection by RRRRRR Collective © Florian Hinder

錄像中,劉文琪在金門海邊,透過觀光望遠鏡看向廈門。Video still from Wen Keng We Meet? – On Connection by RRRRRR Collective © RRRRRR Collective
劉文琪提到,有天他們發現彼此總是盯著筆電工作,卻沒有真正的與彼此溝通,於是找了一天坐在一起,聆聽所有人錄下的聲音,說說各自的期待與恐懼。而在合作的過程裡,總有些時候必須放下個人的習慣與堅持,割捨一部份的自己,作為妥協,也是溝通必要的過程。
這部表演同時有兩個中文標題「嗨,碰個面」、「常聯繫」,講述陳鏗、Nathalie Stirnimann 和 Stefan Stojanovic 三位成員,從廈門乘船,前往金門雙口海岸尋找劉文琪的曲折歷程。這段航程在地圖上的直線距離僅有6.1公里,劇本裡的他們卻花費比想像中更漫長的時間在海上無止盡的繞行。經歷了時時受阻的通話、未必精準的衛星定位,甚至是碼頭算命師的預言,最後船上的成員仍無功而返,只能透過文琪在金門島上找到的煙火,遙遙指認彼此。劇場一角放著一張地圖,將繁體與簡體中文版本地圖拼接在一起,指出了彼此會面與溝通,從來沒有想像中容易。那其中包含的不僅是語言系統的隔閡,更指向認知系統的難以兼容。
表演由幾位成員跨海會面的曲折歷程展開,而那不斷受阻的會面,本身就是他們提出的疑問:我們如何彼此連結?連結實則也是結構性的,形塑著人們的生活。Nathalie 認為,正因為人們未必有機會直接溝通,更需要穿透各種想像、投射與偏見去看見彼此。文琪提到這過程中往往仰賴對彼此的信任,必須跨越重重的個體疆界,向彼此提問。陳鏗則說,政治可以很大,但實則也可以小至兩人之間,在日常細節當中,發揮著微不足道卻不可忽視的影響力,如同表演裡出現的雙喜菸盒、熱氣球、在中途乍然想起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都可能承載著人們對於彼方的想像與投射。

錄像中,陳鏗、Nathalie Stirnimann和Stefan Stojanovic 站在廈門海邊。 Video still from Wen Keng We Meet? – On Connection by RRRRRR Collective © RRRRRR Collective
微小之物,往往也能成為創造的起點。面對難以消弭的差異與阻礙, RRRRRR Collective 選擇的回應方式是創造。而在溝通日益困難、公共討論走向極化的今日,這也是他們提出的一種可能的解方。對他們而言這場演出,更像是透過一封信,寫下對於2018年至今生活的回望,而他們決定透過虛構的手法,為對於未來的想像留下空間。Enes Prawdzic 提到,在香港時,他們就發展出一種工作方法:創造一場遊戲,讓自己置身其中,並且照著遊戲規則說出一段故事。因此在這部作品,他們創造了一種情境,讓會面、連線、傳訊都變得無比艱難,劇本裡的角色又憑藉著想要彼此相見的意志,努力的在各種雜音、斷訊、故障當中聆聽彼此。而虛構給予了包含觀眾在內的人們空間,去看見彼此的差異,並且具體的感知到溝通如何不易。
這樣的溝通形式,有可能健康的持續下去嗎?Nathalie Stirnimann 和陳鏗不約而同的說到,他們對於溝通的想像從來不是天真樂觀的,甚至在 Eneas Prawdzic 眼中,世界正走向令人感到悲觀的境地。「但總是存著一絲希望。」Nathalie 認為這個連結,實則需要細心的照護,才可能持續存在。不過,成員們也不知道,這個組合能否長久延續,甚至不確定下一部合作的作品,會在多久之後發生。正是因為他們彼此都生活在迥異的現實,以及四處奔波的不穩定情境,劉文琪說到,這反而提醒她,必須盡可能時時保持聯繫,嘗試著一起做些什麼。

劇場一角,放著由簡體與繁體中文版本拼合起來的地圖,顯示著兩端對於地理區域不同的詮釋與理解。在台灣海峽中間,放著一艘報紙折成的小紙船。 Video still from Wen Keng We Meet? – On Connection by RRRRRR Collective © RRRRRR Collective
在演出的最終,成員們在蘇黎世的漫天白雪裡,各自從不同的方向,吹響劉文琪從台北帶來的鳥笛。鳥笛聲在錄像裡的雪地,也在劇院的現場同時響起。這是在理想溝通情境,變得越來越遙不可及的此時, RRRRRR Collective 用他們說的故事,構造出的空間。在這裡,人們彷彿能夠克服看似不可能跨越的距離,去聽見彼此——不過,要聽見彼此從來都不容易,必須付出更多的耐心。—[SCR]
標頭圖版:Video still from Wen Keng We Meet? – On Connection by RRRRRR Collective © RRRRRR Collective
許楚君
現就讀於法國里爾建築與景觀學院 LACTH 博班實驗室,研究聚焦於歷史暴力在當代藝術中的表現,以及由此拓展的公共空間。2021 年以「喚回歷史的身體感覺:不義歷史與當代藝術的療癒轉向」、2022 年以 「幻肢/換肢:當代藝術的創傷敘事、造型性與主體形變」獲國藝會「現象書寫」藝術評論專案計劃補助。文章散見《藝術家》等媒體平台。